文 | 潛水魚X 任溪芮
編輯 | 何潤萱
年關將近,短視頻上的“時髦小姨”肉眼可見地又多了起來。
2023年春節前,一則“我那不婚主義的時髦小姨回家發紅包了”的視頻點贊超1600萬爆火,生活狀態超前、精致美麗且多金的“小姨”成了互聯網上的熱門人設,似乎也打造了一種理想中成熟女性的新模版。
這不又到年底,“時髦小姨”人設限時返場,她們帶來的除了更時髦、更精致的穿搭,還有通貨膨脹顯富貴的紅包。燙頭、美甲、穿搭,還得給晚輩哐哐送錢,審美價值和情緒價值拉滿,折騰自己,毫不利己專門利人。
流行兩年,“小姨”也被流行文化征用,穿搭帶貨博主教今年過年的你穿出高級小姨風,兜售大衣、耳飾和美甲,擦邊博主繼續秉承“萬物皆可擦”的原則,也讓小姨成功媲美小媽風,在村口的寒風中擦起了邊。
如果說最初互聯網語境中的“小姨”還承載了某種獨立女性的生活期待,如今也磨損消耗殆盡了。
不婚小姨到擦邊小姨
2023年第一條千萬級點贊視頻“我那不婚主義的小姨”,博主“CC雨涵”這則視頻,詮釋了“時髦小姨”較原始的互聯網形象:一張神似《狂飆》中陳書婷”的中女面孔、齊肩中長發、襯托節日氛圍的紅色大衣,面帶微笑坐在沙發上發紅包,排隊領紅包的晚輩則拘謹中帶著孺慕之情。
(圖源:@CC雨涵)
從她的視頻和文案中,初代“時髦小姨”大致被提煉出這么幾個要素:一是“不婚主義”,介乎獨立女性和母職之間的真空地帶,超脫于縣城的價值模版,人看起來時髦且松弛;二是給錢爽利,晚輩不用搜腸刮肚想吉利四字成語,站到小姨跟前就輕松到手600;最后一身貴氣穿搭壓場,看起來低調又惹眼,襯得小姨大氣明艷。
這則視頻發布后,互聯網“時髦小姨”如雨后春筍在縣城生根發芽,同款大衣,同款笑容,甚至連發紅包的路數都大差不差:省去紅包封皮爽利發錢,數錢手勢與銀行出納如出一轍。
到今年春節前,“時髦小姨”作為年末限定人設重新流行,返鄉還沒開啟,“小姨們”如同年貨就急著上架。各大穿搭博主批量派發人設,教姐妹們置辦行頭,爭取給每家安排一個互聯網時髦小姨。
不過,比起兩年前相對樸素的年味,今年小姨人設被帶貨博主們廣泛征用,成了某種流行風格標簽,打開話題詞,遍地都是時髦小姨穿搭、發型、美甲“三件套”,大有一種不服美役不配做小姨的感覺。
按穿搭的風格,小姨們也按地區被細分了。東北小姨流行“斯拉夫穿搭”,上半身貴氣皮草配輕薄內搭,下半身優雅皮裙配高筒靴,看起來就不太好惹。南方小姨風格就親民多了,風格也更多元,法式小香風、新中式貴氣千金風、高飽和復古港風。總之回家也要有時刻準備街拍的覺悟,不能和小魚一樣,成天睡衣風。
在發紅包這件事上,今年的“小姨”顯然出手更闊綽了,當年人手600如今已經太小氣,短視頻小姨們已經進階到財富自由。留守妹寶代長輩發問“小姨你老了怎么辦”,看起來只有30歲的小姨底氣十足:我賺的錢夠給自己養老,“誰讓我有錢呢?”妹寶要買鞋,小姨豪氣接話:“鏈接發來”,中間插入一條得物廣告后,小姨轉頭又要帶妹寶去東京玩,輕瞄淡寫問“頭等艙可以吧”。短短一分鐘的視頻驚喜不斷,妹寶盛贊小姨“財神母”。而刷到這條視頻的小魚只想說:還好我還沒侄女,不然窮到不配當小姨了。
今年的小姨似乎也不再大氣端莊了,“小姨風”和熱門的擦邊賽道交叉了起來,自稱有“姨感”的博主對鏡擦邊舞,配文是“韻味是小姨身上最不值一提的優點罷了”。大冬天回家過年深V緊身包臀裙,在村頭留一抹身姿搖曳的倩影,蹲地手拿福字胸口厚碼。原來過年不是過春節,而是看到姐的擦邊視頻就是過年。
擦邊博主向來秉持“萬物皆可擦”,小姨本就強調女性的成熟精致一面,大眾化后又衍生出純欲小姨等分支,與擦邊“暗通款曲”,不管現實中的小姨們喜不喜歡,情況已經是這么個情況了。
短視頻和國產劇小姨的比較文學
小姨文學不獨短視頻有,國產劇也有不少小姨形象,不過因為年代差,早期國產劇小姨遠沒有短視頻小姨“時髦”,有過一段沉重苦難史。
《我的小姨》中郝蕾飾演的秋虹,她在事業上升期遭逢姐姐、姐夫相繼去世,她為了養育侄子侄女們,放棄了正在上升期的京劇事業,為了不拖累戀人含淚和他分手,舍棄了自己的理想成全下一代。
這類小姨雖然堅韌有生命力,但仍沒有躲過父權的壓迫和母職的枷鎖,不得不選擇妥協,沒有逃脫女性苦難敘事的范疇,可以說早期的小姨只是另一種悲情母親形象,投注的仍然是傳統女性角色的期待。
直到都市劇和職場劇流行,這種苦難敘事逐漸被改寫,小姨逐漸作為女主母親的對照組出現。
《流金歲月》中,袁泉給劉詩詩飾演的女主蔣南孫當小姨,不同于蔣南孫母親嫁人就依附著志大才疏的“媽寶男”老公,小姨快刀斬亂麻地離了婚,時常輸出一些清醒的戀愛觀。蔣南孫家里破產,她父親跳樓自殺,家里亂成一團粥,也是小姨出來獨自對著一桌子債主,態度從容、不卑不亢,是整個家的定海神針。
《流金歲月》
去年播出的《煙火人家》中,梁靜飾演的孟菀青也是一款理想型的小姨,事業有成、颯爽大氣,養出的女兒也自信明媚、神采飛揚,倆人處得像閨蜜,讓在控制狂母親管教下長大的女主好一通羨慕。
不久前完播的《國色芳華》中,董潔飾演男主蔣長楊的小姨,知性溫婉,年方十八就死了夫君,做生意成一方富婆,生活狀態是“足夠寬裕、獨善其身,還能助益諸多俊俏郎君”。她沒有看不起嫁過人的女主,反而頻繁出言維護,撮合她和男主,可見思想也不封建。雖然她和楊紫演的女主一樣,總是強迫癥似地要輸出一些大女主獨立宣言,但也算是提供了一種理想古代小姨的樣本。
《國色芳華》
可以發現,相比短視頻里內核略顯空洞的“時髦小姨”,這批女性題材的都市劇雖然劇作整體水平參差不齊,但還是賦予了小姨一些更實用的女性價值。她們沒有被圈定在“不婚主義”或“丁克”的標簽下,而是有離婚的選擇權和底氣,相比出手闊綽,帶侄女吃喝玩樂,她更多在身體力行呈現不同于東亞窒息母親、依附男人嬌妻的人生活法。小姨是母系的延伸,但是她不履母職,無疑是影視劇最有自由度的形象之一。
然而,正如短視頻對其他形象的消解那樣,經過兩年的互聯網人設大批發,“時髦小姨”已經被消費主義和擦邊文化廣泛征用,如果說最初互聯網語境中的“小姨”還有一絲獨立自由、反叛先鋒的生活態度的人設魅力,承載了某種成熟女性的期待外,如今也磨損消耗殆盡了。小姨風已經成了人人可以加蓋的人設印章,或許不久后就會和純欲風、小媽風等消費和欲望客體,被投入短視頻過氣人設的內容池。
在虛空人設這件事上,中國影視和短視頻倒是殊途同歸——沒帶來真正的進化,反而是愛將某種具體的人做成時髦單品,拿來批發。這也是現實社會的一個縮影,在女性尚未完全取得徹底的自由之前,“小姨”好像只是一種真空的有限自由態,她前進是別人眼中的“激女”,后退是回歸母職。總有人是“時髦小姨”,但沒人能一直做“小姨”。
就在這兩天,小魚驚奇地發現,帶火“時髦小姨”的博主CC雨涵今年的最新人設變成了“高知悍婦”,置頂的小姨視頻已不知所蹤。看來,當人設成了批發,曾經的真空地帶,也只能供一時取暖,不能長久停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