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華商韜略 陳斯文
2025年1月28日的春節晚會,全國觀眾見證了一場炫技式的表演:16位機器人演員整齊劃一地扭秧歌、轉手絹、最后把手絹拋向臺下。
編排過程中,春晚導演組一度因為時長問題,想要刪減機器人的動作,但帶它們的工程師卻找到導演組極力阻止。
在被問到原因時,工程師的回答是:
“這些動作全世界沒有誰能做到,只有中國人可以。”
亮相春晚,已經不是中國機器人第一次刷屏世界了。
2024年12月23日,馬斯克在社交媒體X上寫下一句話:
“未來的戰爭,將是無人機戰爭。”
話的下面,是他轉發的一段視頻。
視頻里,一只四足機器狗在陡峭山坡上奔走,并相繼完成了倒立、托馬斯全旋、側空翻、四輪高速旋轉等高難度動作。
無論是從2.8米的高度一躍而下,還是被抱起來摔出去,甚至被人用木棍擊打,打斷棍子,機器狗都毫發無損。
在移動速度上,這只機器狗更是遙遙領先。它的空載最大移動速度可達每小時20公里,接近于每秒6米,是工業級四足機器人速度的第一陣營。
它可以背著一個成年人爬山涉水,可以跳過一米的溝,翻越凹凸不平的地形;在負載40千克時,它的最大續航里程可達50公里,且可以在-20℃到55℃的工況下工作。
這只強悍的機器狗,并非出自大廠巨頭,而是來自一家土生土長的中國公司——宇樹科技。
更令人驚訝的是,這家公司僅僅創立了8年。
要知道,全球知名的機器人巨頭波士頓動力,早在1992年就成立了,但32年里,它一直沒能拿出一款成功的商業化產品。
而宇樹科技的機器狗產品,卻在過去幾年快速普及,已經實現了全球出貨量第一,市場占比接近70%。
一位機器人行業的從業者干脆告訴媒體:
“我們不會做機器狗了,因為宇樹科技已經一家獨大,機器狗賽道沒有機會了。”
宇樹科技的產品能席卷市場,除了高性能,還有低價格。
它的消費級機器狗GO2,打出了9997元的起步價,直接把行業門檻從10萬級拉到了萬元級,也意味著相當比例的家庭,都有能力購置一臺宇樹的機器狗。
但這只是宇樹科技的牛刀小試,它很快就在一個更具挑戰的領域驚艷亮相:人形機器人。
2025年1月16日,宇樹科技正式發布了人形機器人Unitree G1的最新行走和奔跑視頻。
在商業街上,身高127厘米、體重35千克的Unitree G1自然擺動雙臂、步伐穩健、與人類行走無異。
面對草地斜坡、彎道、臺階等復雜和崎嶇路段時,Unitree G1同樣能保持平衡,順利通過,甚至擁有斜坡側跑的能力。
這種堪稱“全球最柔順行走”的表現,解決了人形機器人行業最大的歷史性課題:雙足步態。
用通俗語言解釋雙足步態,就是“無限接近人的肢體動作”。
以及,這款產品也保持了宇樹科技一貫的低成本路線——售價9.9萬元起。
美國人因此徹底坐不住了。
因為在這之前,馬斯克也公布了自家機器人產品TeslaBot的上下坡視頻,但它遠不如G1的游刃有余。
強烈的對比,讓美國人開始質疑:這會不會是特效視頻?
但馬上就有專家站出來背書,英偉達的高級科學家Jim Fan轉發了視頻,并從逆向工程的角度指出:
宇樹的機器人之所以有這樣的能力,一是因為強大的硬件和設計,二是有人體動作捕捉的數據集支撐,三是經歷了大規模訓練。
其實早在這一視頻公布前,宇樹科技的人形機器人,就已經在互聯網上多次刷屏,類似黃仁勛、馬斯克等硅谷大佬,不是邀其同臺,就是為其點贊。
真正讓美國人震撼的,還不是Unitree G1的高性能、低成本與歷史性突破,而是它背后的強大“中間層”。
所謂的中間層,不僅包括了完整供應鏈,還包括很多“中間技術”。
比如無人機的中間技術,基本由動力、推進、飛行控制、導航和傳感、計算、通信、機身結構七大項組成。機器人的中間技術,也可以拆分成機械結構、運動、傳感、人工智能四大項。
無論是無人機還是機器人,都是先完成頂層設計構想,再在制造過程中,將這些技術不斷組合、驗證、進化,并固化為成熟的技術體系。
在中美無人機競爭中,中國的勝利證明,美國正是因為缺乏一個從實驗室到市場、從底層技術到規模制造的“中間層”,才最終導致落敗。
Unitree G1的優異表現,讓很多美國科技界人士確信,已經發生在無人機領域的歷史,會在機器人領域重演,擔心這會成為美國的下一場失敗。
但如同當年大疆造就的傳奇,一個新故事就這樣開始了。
寫下它的人,是一個叫王興興的90后,宇樹科技的創始人。
在王興興身邊工作的人都知道,他的虎口上有幾道刀痕,右手大拇指有一層老繭。這些都得益于他少年時代的愛好——做手工。
從繪畫、雕塑,到航模、電子產品、充電電池、電機,凡是能接觸到的手工,王興興都極有興趣。
這份興趣,又很快展現為天賦。
小學時,王興興一時興起,拆掉了四驅車直流電機的繞線,自己重新繞了一遍,因為改成了并聯,電機的轉速快了許多。
他做出過顯微鏡、模型船、遙控測、航模飛機,但花費的零用錢都很少,許多材料不是借的,就是撿的——初中時,他想做一架木制飛機,因為沒有砂紙,就蹲在水泥地上,一件一件把零件磨出來。
因為嚴重偏科,王興興在2009年只考入了浙江理工大學的機電專業。大學里的他依舊本色不改——他的桌子堆滿了工具,宿舍里也經常充斥著電動工具的聲音。
王興興與機器人第一次發生聯系,是在大一的寒假。那個假期,他用十多個普通舵機,做出了一臺桌面人形機器人,總成本只有200多元。
機器人雖然做了出來,但王興興卻多少有點心灰意冷。這個蹣跚學步的機器人,實在沒有多高性能,最大的商業價值也只是孩子的玩具。
王興興的遭遇,其實同樣也是行業的難題——因為在當時的科技條件下,人形機器人的仿生、智能和動力都是大問題。
以至于連波士頓動力這樣的巨頭,也拿不出足以征服市場的工程化樣機,只能靠停留在視頻和PPT之上的創意,一輪又一輪地說服投資者。
大學畢業后,王興興進入上海大學機械工程專業繼續攻讀研究生,他對機器人的興趣依舊不改,只是暫別了人形機器人,選擇了更容易實現的四足機器人方向。
在當時,機器人的主流路線是液壓驅動,波士頓動力也在這一路線上耕耘二十年,有著最豐富的專利技術積累。
但王興興思考再三,得出了一個結論:液壓驅動路線可能是錯的。
原因就在于它的工程量太大,即便做成,也會讓成本奇高,而如果選擇電機直驅路線,就可以像樂高積木一樣,只需在現成的產業基礎上,自由組合、驗證,優化各類子技術,最后把整體技術固化,得到更適合規模生產、更適合商業化的方案。
2015年,在完成了電控系統、機械結構、控制算法的自主研發后,王興興拿出了四足機器人XDog的方案。
這年8月,帶著他的XDog,王興興參加了國際智能“星創師”大賽,一舉斬獲二等獎,并拿到了8萬元獎金。
這成了他在機器人上的第一筆收入,因為XDog的整個開發成本只有:2萬元。
畢業后,王興興把XDog的測試視頻上傳到了網上,然后轉身加入了大疆。但兩個月后,事情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他的電話被打爆了,基本都是要求“買一臺XDog”。此時他才發現,自己上傳到優酷的視頻,不知被誰搬運到了海外網站,又在上面火得一塌糊涂,緊隨其后的,就是找上門的投資人。
2016年,帶著200萬元天使輪投資,王興興和兩位團隊成員,共同創立了宇樹科技。
次年10月,宇樹科技對外發布了第一款四足機器人Laikago,這個名字,來自于前蘇聯第一個上太空的小狗萊卡,王興興的想法很簡單:宇樹科技是一家探索人類未知領域的公司。
但這個宏大愿望,很快就遇到了現實的打擊——融資款花完了,公司連工資都發不出。
王興興做了個決定,停掉自己的工資,并自掏腰包給大家發工資。
這成為了宇樹歷史上有名的艱難時刻,但好在最關鍵的時刻,王興興對于商業化的堅持,讓宇樹沒有陷入長期燒錢的泥潭。
新一代產品AlienGO,很快收獲了成批量的訂單,并被迅速應用在電力巡檢、消防救援等多個場景。宇樹因此實現了數百萬級的營收,而緊隨其后的紅杉種子、紅杉中國等多輪融資,徹底讓公司的財務狀況扭轉過來。
2021年2月,宇樹的24臺四足機器人被打扮成了小牛的形象,登上了央視牛年春晚舞臺,這成為了宇樹四足機器人的第一次走紅。
借著春晚之勢,宇樹科技在6月份發布了第一款真正面對消費市場的四足機器人Go1。緊接著,宇樹的工業級機器狗B1,又被應用在從公共救援、警用排爆、醫療防疫陪護、勘測探索等行業級場景。
在整個過程中,王興興的想法始終只有一個:要瞄著市場打,要做到更實用。
這些方向,最終都指向一個目標——要做到大出貨量,讓機器人產品靠自己活下去。
最終,這個90后創造了歷史:宇樹科技的機器人席卷行業,震動全球。
在走紅之后,很多報道都將王興興描繪成一個“天才少年、神奇小子”般的極客形象。
這樣的刻畫,確實說準了一部分。王興興擁有罕見的學習能力,也有強大的天賦,又肯埋頭鉆研。
但他同時也是一個懂得市場的商人。
早在本科時,王興興就去看過娃哈哈的生產線,了解瓶裝水怎么運輸、工廠建在哪里,怎樣打廣告,怎樣鋪渠道。多年后他回憶起這段經歷,還是念念不忘:
“瓶裝水為什么能賣那么多,值得思考的東西很多。”
因此,展現在王興興身上的思維,一面是工程師式的“要做最好”——他對機器人每個構件都了然于胸,宇樹因此自研了幾乎每個機械零部件、電路板和算法程序。
在公司內部,王興興對于產品的管理細到了極致,他甚至“連一顆螺絲釘都會管”,包括螺絲釘的規格、材料、顏色、螺母頭的形狀長度,以及如何做防松處理。
但王興興的另一面,則是徹底的商人思維。
比如當年對四足機器人的驅動路線選擇,事實證明了王興興想法的絕對正確。數年后,波士頓動力果然放棄了液壓路線,轉到了電機驅動方向。
宇樹的人形機器人立項時間,同樣是一個震驚業界的點——2023年。
王興興之所以遲遲不肯做人形,并非卡在技術難關上,而是出于一個高度現實的原因:一定要等市場有需求。
2022年,馬斯克開始下場做人形機器人的消息,攪動了業界,宇樹終于等到了客戶登門詢單的客戶。
“有人愿意買,我們才做這個方向”。
即便在進入人形機器人領域后,王興興最在意的仍然是市場的看法、實際的效果。
人形機器人G1產品9.9萬元的售價,就是王興興親自定價。原因是“對于個位數和十位數,大家的心理感受不一樣,很多價格都是x.99元,這是一個公論。”
G1的手指,宇樹同樣沒有遵從大多數廠商的仿人五根方案,而是選擇了三根。
這同樣是出于實踐的考慮:三指方案能滿足90%以上的抓取需求,簡化硬件,可以大大降低設計和制造的難度。
在很多人看來,創新主要由好奇心和創造欲驅動,但在王興興的世界里,商業是同等甚至更重要的因素。
這種工程師與商人思維的結合體,讓宇樹的產品很快就擁有了更具優勢的普及性,最大程度的商業可能性,以及規模制造的可及性。
這一點,對于中國機器人產業而言,至關重要。
如同大疆的無人機、近年崛起的新能源汽車一樣,規模制造,既需要強大供應體系的支撐,也需要雄厚“中間層”技術做后盾。
因為類似無人機、機器人這種需要數千個零部件的產品,任何一個零部件都可能成為瓶頸,不同性能零部件的組合,也在影響整體的性能。
而這兩者,正是中國的優勢所在。
印刷電路板是無人機設備的關鍵組件,它由英美發明,如今主要由中國制造;無刷直流電機在無人機上廣泛應用,它由德國發明,如今幾乎被中國制造壟斷;電機里的釹鐵硼磁體,由日本人發明,如今幾乎同樣被中國壟斷。
在機器人領域,也是同樣,其關鍵部件減速器、伺服電機、控制器在國內,都有產能充沛、技術成熟的廠家充當后盾。宇樹的一切需求,都可以通過與廠家的共同協作,獲得最有力的支持。
強大的供應鏈體系,雄厚的中間層技術,既是宇樹科技的底氣,也是中國機器人產業的家底。
2024年底,在面對極客公園的采訪時,王興興做了一個預測:
“未來3-5年,一臺人形機器人的成本可能不會超過10臺空調,也就是兩萬元。”
這聽起來似乎難以置信,但卻已有前車之鑒。
2015年,美國企業3D Robotics還和大疆勢均力敵,但憑借中國“中間層”的雄厚家底,大疆一輪輪完成了性能優化與產品降本,從而贏得了全球無人機的主導地位。
其創始人克里斯·安德森在回顧自己如何失敗時,總結的最核心原因就是:
大疆在極度復雜的硬件方面,進行了垂直整合和真正的創新。
如今,在人形機器人這條賽道上,90后的王興興,再度揭開了中國超級產業的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