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略大參考 錢多多
編輯 | 原 野
一年到頭,“年會”成為了一家公司業績表現的晴雨表。
對于業績爭氣、資金充裕的大廠而言,年會成了慶祝的大party,甚至連高管都會親自下場。
比如馬云和李彥宏都曾經在公司年會上大玩cosplay。黃仁勛在2024年年會上身著東北花棉襖、舞臺上扭起大秧歌后,又在2025年閃現深圳分公司的年會。甚至連低調的馬化騰,都在前不久的騰訊年會上現身,上身穿著喜慶的紅色西服,攜眾高管傾情演唱《送你一朵小紅花》。
一些囊中羞澀的傳統行業小公司,也在想盡辦法,確保年會正常舉行。有的縮水預算,將抽獎獎品換成庫房樣品;有的努力開源,向供應商索要贊助費或者獎品。
年會不能停,究其原因,是因為年會早已被賦予了更多的意義。
01 眾籌年會
臨近春節,一些小公司還在為年會經費到處“化緣”。
在很多行業,公司年會的經費,主要由合作伙伴出資、出物贊助。但默認的前提是,贊助方從合作關系中獲利匪淺。換而言之:賺得足夠多,通過年會贊助進行返利。
然而,一些自嘲為“小魚小蝦”的小公司,也在最近收到了年會贊助的邀約。
一家服裝公司的行政稱,公司合作了五六年的供應商最近發函,要求1688元的年會贊助費。對方態度強硬,稱:如果3天內沒得到確認回復,會默認按最高金額11688元,從貨款中抵扣贊助費。
而實際上,這家要求年會贊助的供應商,每年的合作貨款只有20萬元左右。
一家向酒店供應床上用品、生活用品公司的員工表示,酒店方要求公司提供幾萬元的年會贊助,并承包他們的年夜飯、糕點禮盒。這家酒店此前拖欠貨款,目前還有17萬元貨款未結清——也正因為如此,公司不敢輕易拒絕該酒店的年會贊助。
略大參考最近接觸的多位行政人員表示,公司年會贊助商的對象已經擴大到各種小合作方。
“前兩年的時候,公司只向大客戶發贊助短信。但現在,老板不打算放過小公司了,甚至會向每個月只有一兩萬元貨款合作的小公司索要贊助費。”行政人員徐藝表示,自己還刷到對方業務員在小紅書吐槽,十分尷尬。
一家建材公司的廣西柳州分公司經理劉京,提前一年就開始向供應商討要年會贊助費,到目前為止,戰績是1.5萬元左右,差不多夠支付全公司9個人的年會餐費與過年費了。
他有一套自己的贊助費標準:小公司500元,貨款比較多的供應商是1000元,且都是比較熟的關系。“不敢要太多,怕把關系搞僵。”
這也是無奈之舉。
他所在的分公司,遠離總部,已經連續兩年沒有得到年終獎了,他只能自己想辦法解決年會和過年費用,并期待以此解決公司留人難的問題。建材行業不景氣,他所在的分公司更是事多錢少,像接單員這種崗位,月薪只有3000元了,前幾天還有人因為請假失敗直接辭職了,留人很困難。
在互聯網行業,員工是公司年會的主角,但在傳統行業,年會往往還承擔著商務功能。重要客戶往往會被邀請參加年會,也因此,年會的體面程度與來年訂單直接相關。如果不是徹底躺平,老板們總會努力張羅出一場還算熱鬧的年會。
浙江一家服裝公司最近舉辦年會,特意選擇了一家帶舞臺的酒樓,方便領導講話、展示新品。年會嘉賓包括了外貿客戶、當地服裝協會會長、重要合作方。
但熱鬧背后是辛酸。行政人員李琦告訴略大參考:公司正在持續裁員,員工規模已經從前兩年的50人左右降低到35人。她甚至懷疑,自己接下來也會被優化掉,“老板已經安排大家周六上午打掃辦公室”,這以前屬于她的工作范疇。
02 敷衍
一場表面熱鬧的年會能挽住多少人心?
很多人都心知肚明。李琦注意到,客戶在年會上一邊觥籌交錯,講著未來會有更多合作的客套話,一邊不斷要求公司提供更低的價格。
員工更是把“敷衍”這兩個字擺到了臉上。年會進行到一半,李琦就看到不少人都在低頭打斗地主,甚至在公司小群里組團開黑。敬酒時,員工也只是說點“感謝公司的栽培”這類最基礎的客套話。表演環節大多是朗誦、合唱這類不需要排練太多、定制服裝的節目。年會還沒結束的時候,同事們就借口身體不舒服,提前跑路了。
敷衍往往是雙向奔赴的。
依靠眾籌撐場面的年會,本身也透著敷衍。
美妝直播公司的行政董晨晨告訴略大參考,最近籌辦公司年會時,她減少了氣球、定制紙箱、KT板這類“次拋”物料,而是更多使用了拉花、彩帶等能夠反復使用的物品。年會獎品也是省錢版,最值錢的藍牙音響、肩頸按摩儀是華強北出品的,其他禮物都是庫存貨:廠家樣品、直播間試用過幾次的面霜、老板做醫美留下的面膜。
大家對一些年會套路也是心知肚明。
李琦稱,公司年會抽獎獎品包括了手機、平板、羽絨服等,看起來昂貴,其實早就做了手腳,只有客戶、優秀員工和領導層能得到。像變動頻繁的銷售等一線崗位,連同新人、實習生一起,提前被踢出了后臺滾動抽獎的名單。
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公司降本增效的一種手段。舍棄抽獎環節的驚喜體驗,轉而追求務實:把更實在的獎勵留給對公司貢獻更大的人,不“浪費”。
作為分公司經理的劉京,同樣以務實原則開完了“年會”——如果在公司所在的產業園附近吃一頓大排擋能算作是年會的話。他借口第二天還要上班,沒有點酒水,一桌菜最后的費用沒有超過700元。以前效益好的時候,他都會帶員工去市區的KTV辦年會,平時夜宵也經常點300塊錢的狗肉煲。
不同的場合,營造了完全不同的年會氛圍。
以前的年會,劉京會帶著大家從購物街一路吃到KTV。他沒有太多省錢的概念,會直接在KTV點18元一瓶的百威啤酒、10塊錢一聽的可樂、30元一斤的鮮啤。這在柳州,已經屬于極高的消費水平。但在劉京與貨車司機們勾肩搭背嚎著“朋友一生一起走”的熱鬧之中,計算這點小錢,已經沒有必要。期間,他還經常忍不住搶麥,花幾分鐘吹牛,再動用自己的小金庫,現場發紅包。
往事不可追。
如今,在大排檔舉行的年會上,劉京一眼就能看出大家心不在焉。不像往年要花至少30分鐘總結工作、展望未來,這次他只用了3分鐘,簡單說了公司過去一年不容易,就迅速進入就餐環節。擔心旁邊的客人嘲笑,他特意壓低了聲音。
唯一能體現年會氛圍的,是他在現場分發了人均1800元的現金紅包。此外,他還為每個員工準備了價值300元的禮包,包括蘋果、螺螄粉和零食。其中的螺螄粉,是他直接從附近工廠買的,比市場價便宜很多。
員工敷衍的原因也很簡單:沒有人想在泰坦尼克號上選座位,尤其是大家都知道公司這艘船已經破了。
劉京公司的一位員工早在三個月前就提出離職,公司收縮之后,她一個人要完成兩個人的工作,月薪卻只漲了500塊。但是,她被公司要求新人到位才能走。——從公司現狀來看,這可能比辦一場熱鬧年會更難。
03 黃金時代
在打工人眼中,年會和年終獎是評估公司經營情況的直接標準。也因此,每年年底,社交平臺上都會掀起大規模的曬年終比賽。互聯網大廠和部分特定行業的員工,往往會因為豐厚的年終、豐富的過年禮包,在此刻成為全網羨慕的對象。
很多時候,公司年會的熱鬧程度,與所在行業息息相關。
如果頭部公司普遍舍得花錢辦年會,那么毫無疑問,這個行業正處于黃金時代。根據觸樂報道,上海游戲公司莉莉絲在2020年辦年會時,茅臺隨便喝,人均獎品價值6000元,按照2000人左右的員工規模計算,獎池金額高達千萬。
圖:莉莉絲游戲年會獎品單,圖源小紅書@莉莉絲游戲
同年的米哈游、鷹角等游戲公司的員工,也在社交平臺曬出了令人眼紅的年終獎品。
《2020年中國游戲產業報告》顯示,當年國內游戲市場實際銷售收入為2786.87億元,同比增長20.7%。風光尤其屬于頭部玩家們。莉莉絲在2020年的游戲收入達到10.8億美元,在國內游戲行業僅次于騰訊和網易。米哈游在這一年推出了現象級的作品《原神》,以當年50億的營收實現了翻番。
這樣的成績,沒理由不慶祝。
董晨晨對美妝直播行業的好日子,也印象深刻。2019年,老板為公司年會做出了人均4000元的預算,人事部門當時的煩惱是如何更合理地花掉這筆錢。最終的安排是:陽光普照獎,價值2000元;抽獎禮品單價都在4位數,包括華為手機、平板、海藍之謎面霜、黃金戒指等,且沒有黑箱操作,大家純靠運氣抽取。
大手筆不只體現在年會中,整個運營支出都是大開大合的風格。董晨晨記得,公司曾經為一場直播就支付了30多萬的流量費用。
然而,這筆錢放在當時的直播市場并不顯眼。
2019年的時候,國內直播電商市場交易規模達到4437.5億元,同比增長率達到227.7%。初代網紅張大奕背后的公司如涵控股順利上市,成為“網紅經濟第一股”。李佳琦則在這一年參加節目時,自曝月入達到七位數——這是很多普通人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
浙江服裝公司的行政李琦對前幾年年會上的阿姨表演印象深刻。
那是七八年前,公司訂單充沛,招人沒有年齡限制,不少快50歲的女性也會入職,被小姑娘們親昵稱為阿姨。年會上,她們會拿著粉色扇子跳舞,旁邊還有叔叔年齡段的人用小鼓伴奏,整個年會氛圍熱烈又親切。
這是“人民幣”的力量。公司包吃住,薪水也不低,員工沒有太多后顧之憂。另外,公司為年會表演設置了300元-700元不等的獎金,也有效增加了吸引力。
春江水暖鴨先知。年會上消失的熱鬧,是對當下一場無聲的記錄。
有人因此遭受了實際的損失。
司文是一位年會承包商,業務范圍主要是江浙滬地區的團建與年會活動。他明顯感覺這幾年生意變差了,以前還經常接手150-300人規模的年會,現在的規模縮水到50-100人,數量也變少了。
消費降級還體現在各個方面:預算從人均400元降到200元左右。客戶也不再為音響、燈光、舞臺等面子工程付費,不再關心司儀小姐的數量,更不會追求額外的創意。他們的要求變得很簡單:具備性價比的餐廳酒店、有方便領導講話的話筒、場地面積足夠員工做游戲。
順勢而為地,司文現在擅長的工作變成了:如何用四位數籌辦年會、五萬元預算能做出什么年會。他把這些經驗整理成帖子發在小紅書上,反響很不錯。
同樣是年會,不同的人能從中解讀出不同的信號,給出不同的反應。
有人選擇徹底務實,取消年會,把預算挪到年終獎,或者公司的其他運營項目中;有人選擇擴大眾籌范圍,掙扎著保住體面,并期待以此打動大客戶,為來年的業績埋下伏筆。
有人選擇放棄討好領導,甘愿成為年會中的透明人;有人絞盡腦汁,花小錢換體面,努力完成這一年最重要的KPI。
某種程度上,能在此刻為年會煩惱的人,或許也是幸福的——這說明公司還在、工作還在。不是每一位老板都有底氣唱一首《送你一朵小紅花》,也不是每一位打工人都有足夠好的收成能曬在社交平臺上,但邁過寒冬的希望,每個人都值得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