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李響
過去一兩年,AI生成圖像技術迅速成熟,并滲透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像傳統攝影一樣,它也有專業技術門檻嗎?它會不會取代傳統攝影本身,甚至模糊真實和虛構的界限?這是很多業內人士和普通人關心的問題。
作為一名在媒體工作20余年的圖片編輯,我經歷了從膠片到數碼的技術轉換,如今又遇到AI生成影像的新浪潮。這項技術的確成倍提高了操作和使用的便捷性,但是在大量生成AI配圖的過程中,我也產生了某種抵觸情緒。隨著海量重復畫面的誕生,影像已經變得毫無生趣。
帶著復雜的感受,我采訪了王略。他是高校從事攝影教學的一位教師,近兩年他對AI影像生成進行了積極的探索。在他的最新作品《虛構的攝影史》中,他試圖探討AI生圖與傳統攝影的邊界與可能。以下是我們的對談。
正午:在過去多年的創作中,你有哪些和技術相關的作品嗎?
王略:我工作的學校是理工科背景,我個人一直關注技術的新動向。2010年,我拍過一組叫《星圖》的作品,就是討論科技與藝術的關系。我拍的是電腦主板,拆了幾十臺主機,里面的主板顏色、排線各有不同,工程師在設計之初都是以功能為前提設計的,但卻自然的形成了美感。問過專業人士我才知道,不同染料的電阻系數不同。主板是現代工業的一個縮影,在嚴密的理性設計后,它卻有著藝術品一樣的動人呈現和秩序美感。
正午:你為什么想將AI技術融入到個人創作呢?
王略:我較早就接觸到AI 的使用。最初嘗試用 AI 生成圖像時,內心的真實感受是,攝影要完蛋了,一切與攝影相關的內容都要瓦解了。原因就是, AI 生成圖像的真實感直逼攝影。對于沒有經驗的眼睛, AI 可以生成以假亂真的圖像。攝影的一切美學基礎來源于從現實世界鎖取光影形成的真實感,而 AI技術正是撼動了這種真實感。攝影術從發明到現在不足兩百年,很多作品的文獻價值比藝術價值大得多,可以說是人類的記憶。AI 技術可以輕松模擬這種記憶,甚至篡改記憶,讓人們不再相信攝影的真實性,進而徹底消解掉攝影對于人類的價值。攝影的使命也就完結了。在這種感受下,我開始著手制作《虛構的攝影史》,想把這個迫在眉睫的問題提出來討論。
正午:你使用什么工具?
王略:我主要使用 midjourney(MJ),通過一個聊天空間,和機器人對話,生成的圖片大家能時時看到,也可以下載。我先找到能夠代表攝影發展進程中有共識性的照片,以喂圖+語言指令+參數的形式嘗試生成,大概兩三個月的時間,仿制了將近 30 張著名的歷史照片。
正午:在創作的過程中,有讓你印象深刻的細節么?
王略:印象比較深刻的是蘭格的《移居的母親》,原作拍攝于1930 年代經濟大蕭條時期的美國?部。當時生成的人物的情緒、動勢、畫面的氣氛都很接近原作,但卻多出來一個孩子,原作是母親在中央,兩邊各一個孩子趴在肩膀上,而生成的圖像里有三個孩子,我百思不得其解。后來我無意間發現,原作母親的懷里的確還抱著一個嬰兒,裹在襁褓里,露出了極少的側臉,不仔細看很難發現。而AI生成的第三個孩子就是這個,這是 AI 給我的又一次震撼,它的讀圖能力超出了一個??的人類。對于以圖生圖的形式, 必須是先了解圖中的內容才能復制,AI識別到了人眼睛遺漏的部份。

正午:你覺得AI擅長的是什么?在哪方面比較笨拙?
王略:應該是得益于大數據的積累,AI對于做出一張生動有感染力的肖像照片很在行,但是對于人物的肢體,尤其手的描繪,出錯是常事。不是關節處安置?度有問題,就是手或手指的數量出問題,根源應該也在于數據量與算力的不足。手是人體當中最復雜、也是人最熟悉的部位,畫過手的人更能體會——五個手指的活動軌跡、透視?度可以有無數種組合,但只要出一點錯看著就別扭。在遠景、大場面的人物生成上,AI 似乎放棄了人物的細節,臉部五官位置挪移、不清晰是很正常的事情。在仿制?功吾《越戰中的女孩》時,遠方士兵看著比前面人物高大很多,顯然違反了基本的透視關系,所以,后來我很容易從一些細節處發現畫面是否是AI生成的。

正午:在進行AI生成圖像的過程中,你覺得有跟傳統攝影接近的某些感受么?
王略:在制作過程中,一般要等待幾十秒到幾分鐘的時間,圖像才能完全顯現出來,這跟網速與生成內容的多少有關,但都會經歷三個階段:一開始畫面只是一團模糊的噪點; 然后是大概輪廓顯現、畫面慢慢成型;最后逐步清晰、成圖生成完成。在這個過程中,我覺得,自己的心理狀態很象在暗房里,把已經曝好光的相紙侵入到顯影液,在微弱的紅光下期盼理想效果的顯現。對于期盼度高的作品,內心有強烈的焦灼感與賭心。如果只是一般的作品,就會利用這個時間上個廁所或沖杯咖啡,放松一下。

正午:這個比喻很妙,都是等待“顯影”的過程。你遇到過AI無法生成圖的情況么?
王略:我發現,在輸入文字的過程中,當提示詞中有“no clothes”、“ nude“這類的詞語時,系統通常會給予提示警告,也根本不會繼續生成。但在以圖生圖?斯頓的女人體時,反而沒有出現這樣的提示。

正午:你覺得AI有它自己的偏好么?
王略:我發現 AI 時常會有意識的回避原圖的畫面結構,比如原圖主體面朝左側,而生圖正好相反;原圖是中景,仿制圖可能就變成近景。以AI的復制能力,生成一張一樣畫面結構的新圖更加容易,但卻刻意的改變,似乎有意在規避版權問題。比如在仿制美國當代攝影師埃里克·索斯《I Know How Furiously Your Heart Is Beating》作品集中的一張女性肖像作品時,雖然生成的畫面色調與氣氛與原作非常吻合,但四張小圖有兩張人物在畫面中的方向與原作完全相反,另外兩張方向一致的畫面,人物躺的?度也不一致,人物在畫面中的取景范圍也被縮小了,變成了更近的景別。

正午:在我的經驗中,可能是由于數據采集的局限性,MJ在理解一些中國的情景時很困難,你覺得呢?
王略:這個未必。在制作《虛構的攝影史》之前,我做過一個有趣的實驗,把中國的古詩詞作為指令提示詞輸入來生成圖像。比如王維《山居秋明》中的兩句,“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需要先在 Google 翻譯里譯成英文“Bamboos rustle with the return of washerwomen, lotus leaves sway as fishing boats descend”,然后直接輸入生圖,結果效果十分驚人。沒有想到 AI 對中國詩詞里表達的意境把握的非常到位,與想象的畫面貼合度很高。無論畫面的構圖、色調,以及人物的服飾、動勢、神情,都帶有濃郁的中式審美?格,畫面中透露出的悠然、飄逸之感更是獨屬中國的味道。我并沒有對人物的著裝、動勢做任何具體的語言指令調整,AI 卻能夠以文字意境自動揣摩出貼合度很高的場景與具體細節。

正午:在創作完成之后,你覺得跟人類攝影師比,AI整體有哪些方面的不足?
王略:在操作逐步熟練的過程中,我發現AI 在想象力層面有隨機性,完全同樣的提示指令,今天生成的與明天生成的都不一樣。比較來看,人類個體的想象力相對穩定,你從事哪方面工作,對哪方面感興趣,更關注哪方面,自然腦海中搜集的信息就越多,這方面可創造出的東?就越多。我因此也重新發現攝影的意義,推翻了最初的判斷。從現實中抓取的細節和質感,始終還是攝影最打動人的地方,哪怕構圖再差,攝影還是能透露出光與空間的氣質。
正午:你認為 AI 技術的使用,可能會對哪些行業沖擊最大?
王略:最初我的感覺是 AI 影像的出現,對婚紗、影樓、寫真攝影的沖擊可能是毀滅性的,因為單純從經濟和便捷性來講,拍攝一套寫真耗費的時間、金錢成本顯然比用 AI 技術換頭換身體大得多。但現在看,這個判斷忽略了另一個重要的層面,就是拍攝行為本身的意義并不等同于一張結果性的照片,被攝對象需要的是對“我”的確立,這是要通過“出鏡”來實現的。不論后期怎么美化,拍的還是“我”。而且寫真攝影作為一個行業,是一個服務與享受服務的過程,從定妝、化妝到現場調動、拍攝,對被攝者是一個整體的體驗與享受的過程,這些都不是一組換臉照片可以取代的。 所以,十幾年前數碼相機的出現,也并沒影響到大畫幅攝影創作者的數量,更沒有妨礙他們不辭辛苦背著幾十斤重的設備與膠片翻山越嶺去創作,因為“玩”的內容不一樣。AI 影像技術與攝影終究還是兩回事, 在商業上 AI 可以快速解決產品類的“造像”需求,但與人體驗相關的,尤其在藝術創作層面,AI 與攝影還是只能各干各的事兒。
正午:你怎么看待人工智能跟人類的關系?
王略:AI技術的確高效,在商業上可以取代大量的人工,但對于技術的終端使用者,卻是被動的,甚至是悲哀的。大部分人類群體都象牛?一樣被驅使著前行,技術對于掌權者帶來的是生產力,但對于大部分底層人們帶來的更多是恐慌。工作被剝奪只是一個層面,當大部分人類感覺到自己處處不如 AI 時,會懷疑自身存在的意義。
OpenAI 開始擴張時,曾經對外傳達過 AI 創造出的財富可以反哺給人類的觀念。但這恰恰忽略了人創造價值、實現自我的精神需要。沒有了這點,就沒有了方向與活著的動力,更沒有了延續生命的欲望。
以下是王略的作品《虛構的攝影史》中部分作品和原作的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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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李響,界面新聞圖片總監。
本文圖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