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毒眸
短劇方興未艾,但作為其母集的短視頻行業卻走到了增長紅利的盡頭。
根據《中國短視頻發展研究報告(2024)》,近五年來,短視頻用戶增速持續放緩,用戶增長率從19.33%下降到4.05%。直至2024年上半年,用戶規模首次出現回落,較2023年12月減少300萬;用戶使用率也從96.40%回落至95.50%。
用戶結構也在發生細微變化,“一老一小”逐漸成為短視頻主力用戶,更廣泛的中青年主力消費群體,略微顯露出對短視頻疲勞的趨勢。
從2021年至2023年,10-19歲短視頻用戶比例從13.2%提升至15.2%,50歲以上短視頻用戶比例從27.4%增長至29.8%,而同期20-49歲不同年齡段的短視頻用戶比例卻呈下降趨勢或基本穩定。
從體感上,這一年里短視頻與直播界仍然熱鬧,許多網紅與事件鬧出圈外引發非受眾群體關注。“抽象”表面上是新一代網紅的共同特征,但實際上,它并不具有某種統一性和指導意義。反而是不斷出現的“塌房”,顯示出行業頭部在品控與創作價值觀偏離上的危機,也昭示著行業未來向“去頭部化”發展的必然。
在新的游戲規則下,不論是內容邏輯還是商業邏輯都在快速變化。這讓存量時代的到來,也并沒有看上去那么焦慮,因洗牌仍然快速,總有人能抓住新機。
塌房元年,沒有頭部游戲繼續
很多媒體將今年稱之為“網紅塌房元年”,關鍵在于頭部網紅的塌房,集中且頻繁。
但從行業整體的數據來看,貌似又沒有那么“暗”。以最近的大促雙11為例,第三平臺星圖數據監測顯示,2024年雙11期間(各平臺大促起始日期至2024年11月11日23:59),綜合電商平臺、直播電商平臺累積銷售額為1.44萬億元,同比增長26.6%。其中,直播電商銷售額為3325億元,同比增長54.6%。
雖有戰線拉長之緣故,但行業整體增幅不小,至少表明仍有沖勁。所以,行業“暗”的體感很大程度僅來自于頭部主播。
沒有停播的頭部主播們,日子也不見得好過。董宇輝屢次在直播間口誤,遭到外界對其人設的廣泛質疑,雖獨立于東方甄選之后GMV有所上漲,但他本人出現在直播間的頻次越來越低,也成立了MCN公司,似乎意圖完成東方甄選未能完成的“去董宇輝化”策略。在年底接受采訪時,董宇輝仍表示收入增長不是第一訴求,似乎仍未能與自己的網紅身份和解。
辛巴在“花一個億賠付小楊哥消費者”之后,并未等來外界預期中的贏家通吃。反倒是在去胖東來學習之后,宣布大舉進軍線下零售商超行業,斥資15億打造“人生中最后一個作品”。線下零售是否值得投入尚且不論,起碼意味著直播電商的增長紅利已經無法令他滿足。
李佳琦依然坐穩淘系一哥寶座,但今年也沒有再提總體戰報,而是更關注細分品類。他的傳統強勢類目無疑是美妝,但今年雙11期間,更突出的單類目直播場次卻是母嬰和寵物。細分賽道的表現依然可觀,但少了過去超長戰報的那份華麗。
不難意識到,整體數據中的主要增量來自中小商家與中小達人。
據《2024抖音電商中小商家直播發展報告》,2024年有超過200萬個中小商家通過直播來獲得新的生意,其中銷售額超過100萬元的中小商家有19萬個。從2024年開始,抖音平臺開啟自播的商家數量同步增長了165%,目前自播銷售額已經達到了6591億元。
與此同時,中小商家與中小達人之間形成良好配合。與達人合作直播帶貨的中小商家數量同比增長334%,其中銷售破百萬元的中小商家數量同比增長120%。30萬粉絲以下的中小達人貢獻了達人直播銷售額的一半,同比增長了58%。
早在2023年底,統計數據便顯示,店播市場份額占比首度超越了達播,彰顯出市場進一步降低對達人的依賴度。隨著2024年塌房事件屢發,達播品控成難題,未來這一趨勢只會繼續擴大。
互聯網情緒中對于造神倒神的興致濃烈,大量消費者也在過去幾年中養成了直播購物的習慣,因此,未來再出現新超頭主播的概率越來越低,靠中小商家與中小達人支撐起市場的現象會進一步持續,讓金字塔的底座更加堅實。
往長內容要增量
如果只從內容層面看待短視頻,過去這一年意圖實現專業化、精品化的也遠不止短劇,短視頻和直播間都在“卷”起來。
從年中開始,超長視頻在抖音突然爆火。博主@米三漢的一支450分鐘解析《紅樓夢》的視頻,收獲了近1300萬點贊,總播放時長達到5.6億分鐘,是抖音近半年內播放量和收藏量排名第一的作品。
以往大眾對于這一類硬核知識類視頻的印象往往來自于B站,但這次出現在抖音這樣一個以豎屏為主的短視頻平臺,顯得更加新奇。
從平臺意志上,這一類精品化視頻本身也是平臺希望力推的代表。抖音在2023年即推出了“抖音精選”品牌,既成立了獨立App,也可以在抖音App的“精選”頻道中看到。2024年,抖音精選上時長大于等于30分鐘的超長視頻總數量同比去年增長207%,播放總量同比增長210%。7月,抖音發布了“抖音精選計劃”,旨在為相關作品提供流量扶持或現金激勵。
作為獨立App的成績雖然遠遠無法與紅果相提并論,但其重要性在于給用戶提供更多樣化的內容選擇。其瀏覽邏輯,是對過去個性推薦單頁瀑布流的挑戰,但好處在于,巧妙回應了外界對于算法與信息繭房的質疑。
在直播間里,越來越“卷”的表征是團播和大舞臺直播的爆火,且服化道方面越來越專業化、豪華化。
團播已誕生多年,但過去以“貼紙舞”的模式居多,內容形式都相對單一。而到了2024年,各家公會紛紛加碼,重金打造舞臺,注重培養旗下主播技能專業化,從古風到街舞應有盡有,有公會告訴毒眸,“80%以上的舞蹈,都有舞蹈老師進行原創編舞。”
大舞臺形式同樣豪華,以賽道頭部的@木森(卷土重來)為例,其直播形式是邀請各路演藝人員與民間高手齊聚一堂,通過PK才藝來依次決出日賽、月賽、年賽冠軍。比賽過程聲勢浩大,且會在其中穿插搞笑娛樂段落,在直播間流量巔峰期,還會適時插入直播帶貨環節。
除此之外,大量演藝類直播在平臺上崛起。據《2024抖音演藝直播數據報告》,過去一年,抖音演藝類直播總場次達到1.01億場,同比增長33.74%。這相當于每天有27萬場中等規模演出在直播間上演。
這些直播間的內容升級,很大程度上接近于傳統綜藝領域。不論是《星光大道》還是《創造101》,本質上都是過去一度風靡大江南北的選秀邏輯。就像短劇市場發于民間一樣,短綜其實也應該發于民間,摒棄過往短視頻平臺的短綜思路,不以品牌冠名為收入來源做曲高和寡的“精品化”,而是立定to C本源才能生長出用戶需要的“精品化”。
平臺戰事幾何
在行業增量見頂的情況下,平臺競爭走向了另一重維度。
從2023年開始,抖快都在大力押注AI,并且從大模型到落地應用均有角力之姿。比如在視頻剪輯賽道,抖音有“剪映”,快手有“快影”;在AIGC視頻賽道,抖音有“即夢”,快手有“可靈”;在AIGC圖片賽道,抖音有“星繪”,快手有“可圖小程序”。
應用落地爭搶的不只是用戶在新端口上的留存與轉化,更是作為基本盤的短視頻生態中,是否能借助AI的力量尋找到新內容形態的可能。比如快手在AI短劇一途上走在了行業前面,而抖音則是生成了大量用戶喜愛的AI濾鏡,并在品牌營銷上形成了成熟的轉化鏈條。
直播電商領域,貨架電商平臺求內容是以往一直以來的趨勢,而2024年,以抖音為代表的內容電商平臺也開始擁抱貨架了。
去年3月,抖音商城APP上線,外界將其視作補足貨架電商拼圖的重要一步。一直到去年11月,根據QuestMobile的數據,抖音商城APP的活躍用戶月復合增長率為42.8%。作為對比,根據晚點LatePost報道,去年9月抖音電商的GMV增速已跌至20%以下。
低調的視頻號仍然沒有對外捧出自己的頭部,私域對視頻號而言是更重要的價值。但在基建動作上,“視頻號小店”被升級為了向生態內全域覆蓋的“微信小店”,與微信生態中的“送禮物”功能形成強聯動,某種程度上也可視作從內容到貨架的偏移,只不過以社交優勢作為紐帶。
更多新玩家相繼入場。比如京東、美團和支付寶等玩家都在持續加碼直播與短視頻,希望補足自身內容短板。
京東發布了針對內容生態的多個扶持計劃,拿出10億流量和10億現金持續招募優質內容創作者。美團推出了“春鳴計劃”,按照不同的創作者等級進行獎勵劃分,還針對優質公會和機構設立了“機構特別獎金”的額外獎勵。支付寶也發布了全新的內容MCN激勵計劃,預計投入5億現金和千億流量以吸引MCN機構入駐。
不論是貨架還是內容電商,回歸正常發展秩序遠比無邊際地卷低價更重要。2024年,越來越多的平臺策略從盲目卷低價重新回到了GMV等指標上。據晚點LatePost,2024年初,抖音電商一度將“價格力”設為優先級最高的任務。然而不到一年,抖音電商轉而弱化這一策略,GMV重回第一優先級,并且強調好內容。
從監管層面,網絡主播的身份終于得到了認可,但對于從業者的要求與規范更加嚴苛,尤其是今年的整頓與治理更加深化至價值觀層面。
2024年7月31日,人社部網站公布了人社部等3部門聯合發出的通知,網絡主播位列其中,成為國家承認的新職業。據3月中國網絡視聽節目服務協會發布的《中國網絡視聽發展研究報告(2024)》顯示,截至2023年底,中國已有1508萬名職業網絡主播。
但在內容上,各類過去司空見慣的內容題材,如今有了邊界。一度被視作風口的“數字人直播”生意,也得到了各家平臺的打擊。12月11日,抖音生活服務推出嚴厲舉措治理“無人直播”,整個2024下半年累計處置了超17萬個錄播直播間,封禁錄播賬號超3萬個。視頻號、快手等平臺均將數字人直播視作低質內容。
監管有力的同時,科普更需要及時到位。短視頻行業長期以來的發展重要痛點,集中于內容生產規則和爆款規律的不透明,也即算法的不透明。黑箱情況下,人人自危。
2024年底,抖音終于開始對外逐步推進算法科普工作。抖音集團副總裁李亮在1月6日的進一步聲明中明確表示:“在抖音平臺上,諸如‘錢’、‘死’等詞匯的使用并不會受到限流處理。”李亮進一步補充道,實際上,很多正常使用這些詞匯且熱度高的視頻內容,均在抖音平臺上存在。
算法的確并非人類公敵,但其所帶來的倫理困境與監管難題在2024年前所未有地被認識、被強調。這或許是一切開始好轉的前提,回歸內容的理性,才能抓住最多數用戶最長久的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