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音樂先聲 李沁予
編輯 | 范志輝
近日,《2024騰訊娛樂白皮書》(以下簡稱《白皮書》)發布,2024的華語樂壇似乎更加熱鬧的同時,又夾雜著一絲瘋感。
這一年,我們見證了抽象造星的瞬間,爆款神曲在碎片化的內卷中逐漸消弭。我們還看到,演出市場回歸冷靜,樂隊頻繁出海尋求國際舞臺,巨星們為城市經濟注入滾燙的流量與GDP,以及歌手們直面真唱的勇氣。
在說唱文化進一步破圈的同時,根植于情感土壤的草根敘事迎來了大眾的青睞,音樂人開始訴說更有共鳴的本土文化與時代命題。同時,中老年群體的消費需求也在潮流文化的激蕩中被看到,而AI技術的革新無形中助長了音樂灰產的壯大。
今年音樂產業似乎不同以往,透著一股唱反調的叛逆,熱鬧與低谷并存,規則被打破,常態被挑戰,似乎正在為音樂產業重新定義未來的可能性。
關鍵詞1:抽象造星
今年網友心中的年度詞語幾乎出奇地一致——“抽象“,音樂行業也是。
如果說2023年是造梗狂歡,2024年的音樂行業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抽象化”特質引領潮流。音樂已經不再局限于旋律,歌詞越來越呈現出一種模糊、跳躍,甚至完全無意義的抽象表達。
4月,《新說唱2024》的一場誤會,意外催生了年度現象級diss曲《謝天謝帝》。這首由諾米么Lodmemo寫給謝帝的diss track,迅速掀起熱潮,讓他甚至一度占領了互聯網的熱搜榜單。
在“抽象歌詞+流量營銷”的加持下,成都玉林七巷更被冠以“成都迪士尼”的稱號,引得大批年輕人爭相前來打卡。這個曾因文藝小清新文化聞名的街區,在抽象文化的浸潤下,搖身一變成了網絡熱梗的發源地。
抽象文化與社交媒體的深度結合,幾乎形成了一套可以復制的音樂營銷公式。全網熱跳《蘋果香》的魔性舞蹈、《時光音樂會》中“時光家族”的集體搞抽象,這些看似很“癲”的內容,無不體現了抽象文化對音樂傳播模式的重塑。
這一年,網紅秦新宇憑借維權單曲《還我媽生鼻》在短短5天內收獲了100萬播放量。這首歌不僅在音樂平臺走紅,還延伸至了日常社交場景,“還我媽生好工作”成為求職失敗時的口頭禪。
2024的“抽象”時刻,讓無數音樂人刮到“流量彩票”,也造就了一個又一個社交媒體主導下的“音樂文化茶水間”時刻,讓作品從純粹的聽覺體驗轉化為社交話題的爆點。
關鍵詞2:爆款消失
回顧近年的年度金曲,無論是2021年的《這世界那么多人》,2022年的《孤勇者》,還是2023的《烏梅子醬》,都曾憑借超高的播放量成為跨越平臺、年齡、圈層的現象級作品。
然而在2024年,這種傳統意義上的“爆款神曲”正逐漸消失。
《白皮書》顯示,今年,即便是最具熱度的歌曲《Dehors》,其播放量與往年爆款金曲相比均不是一個量級。如Capper在2023年推出的《雪Distance》,在爆紅時期單日播放量一度突破千萬,而《Dehors》在2024年的播放高峰中,日播放量卻始終未能觸及這一門檻。
一種更碎片化的音樂生態正在2024徐徐展開,短視頻平臺、IP綁定與粉絲驅動雖為新歌制造了傳播基礎,但作品之間的競爭也更趨激烈,流量逐漸被瓜分,聽眾聽歌習慣開始分散化,新歌難以再現過去火爆全網的奇跡。
華語音樂正在告別那個“霸榜之歌”的時代,邁入一個由多樣化和小眾化定義的音樂生態。
這一年,每一首歌都有機會觸達不同的受眾群體,但卻少有作品能夠像從前那樣,成為全年全民共同記憶的一部分。爆款神曲的輝煌似乎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由多樣性和小眾文化定義的新格局。
關鍵詞3:打折潮
2024年的演出市場在經歷狂熱后迎來了冷靜期。
《白皮書》顯示,2024年線下演唱會舉辦場次突破3000場,其中張學友60+巡回演唱會全年巡演最高場次達113場。
然而,市場整體的增長并未帶來足夠的消費支撐。過高的演出密度和高度趨同的內容,“打折潮”在今年成為常態。而今年音樂節延期/取消的音樂節數量也超過80 場,市場面臨分化加劇的局面。
另一方面,音樂節越來越依賴流量藝人和偶像,目的是吸引更多票房。主辦方不得不增加藝人演出費用投入。例如,今年太湖灣音樂節國慶場的藝人陣容投入比上一屆增加了40%。大型音樂節爭相砸錢拼陣容,中小型音樂節因牌面不足,票房不佳,難以維系生存。
演唱會市場明顯供過于求,內容同質化嚴重,市場進入優勝劣汰加劇,越來越多的演唱會要么開始卷“打折”,要么未聲明原因的主動延期或者取消。
如何在滿足市場需求的同時平衡商業化與內容創新,將是未來行業發展的重要命題。
關鍵詞4:出海
今年,音樂節、獨立音樂人的“出海”試探正呈現出更多可能性。在傳統巡演的穩扎穩打和音樂節品牌的跨國輸出中,獨立音樂正以更加靈活、多樣的形式融入全球語境。
4月,麻園詩人、法茲樂隊登上美國SXSW音樂節的舞臺,布衣與電氣櫻桃則在英國TGE大逃亡音樂節亮相,痛仰、梅卡德爾、腦濁、盤尼西林等獨立樂隊也都在今年官宣、啟動了日本、加拿大等地的海外巡演。
與此同時,國內音樂節品牌也在尋求“出海”新機會。音樂節作為文化集群的一種形式,不再局限于本土市場,而是通過品牌化運作走向海外。今年7月,摩登天空與日本Avex Live Creative株式會社達成長期合作協議,將“草莓音樂節”這一標志性的中國原創音樂節IP引入日本。
9月,新加坡旅游局與北京創娛無界文化發展有限公司達成合作協議,宣布將中國原創音樂節IP“泡泡島音樂與藝術節”帶到新加坡。
無論是獨立音樂人的巡演深耕,還是音樂節IP的跨國落地,這一年,獨立音樂的“出海”正逐漸擺脫傳統的單一路徑,轉向更靈活、更開放的全球化探索。
關鍵詞5:真唱
今年,“難聽”不僅僅是流量圈和K-POP新歌發布必備儀式,而是音樂從工業化的完美神話中掙脫出的真實印記。
5月,湖南衛視《歌手2024》首期節目播出后,一場對華語樂壇“祛魅運動”終于開始。“難聽”魔咒在今年也輪到音綜,#海來阿木難聽、#那英 怎么又說你難聽#、#歌手 難聽#等相關詞條頻頻登上熱搜。超級直播的綜藝形式,讓國民審美和評判標準在中外歌手交手的那一刻形成了一次歷史性的大反轉。
后來,《乘風2024》《披荊斬棘第四季》《下一站歌手》都相繼引入了全開麥直播賽,同時也貢獻了多個“難聽”熱搜。而大量“難聽”熱搜背后,音樂行業的評判標準正在被重新定義,過去那種“修音至完美”的幻象正在迅速瓦解。
過去,后期修音和剪輯都為作品提供了幾近完美的保護傘,今年的“超級直播”模式徹底打破了這一保護機制,歌手被推向了赤裸裸的真實之中。那些因為音準不穩、情緒過載或技術失誤而被貼上“難聽”標簽的表演,恰恰也是去掉了人機感以后真實現場音樂的魅力所在,更是一次平等深刻的行業透視。
關鍵詞6:哈圈風評
今年哈圈不好過。
今年4月《新說唱2024》開播,就被爆出海選現場有人偷東西、往選手包里放口香糖等、廁所抽煙堵門等行為,更有選手海選沒通過在社交平臺diss導師,導致網友一度給《新說唱2024》冠上“中專生科舉”稱號。
6月,活死人與DIGI GHETTO的Beef大戰從線上社交平臺蔓延到音樂節現場,樂迷之間的人身攻擊和后續巡演中藝人與觀眾的臺上臺下對罵,將說唱文化的“反叛精神”拖入粗暴無序的泥潭。本就來自歐美的Beef文化,如今在本地淪為圈內情緒化發泄的工具,缺乏內容深度與文化意義。
8月,派克特公開diss乙游禍害未成年,并用《戀與深空》的游戲畫面做成MV,導致事件從普通的互聯網嘴仗升級成為圈層對立,說唱圈此前積累的辱女、涉毒、教唆未成年人等負面案例再次被網友鞭尸不止。下半年,脫口秀演員于祥宇調侃GAI“歪嘴有冠軍相”,再次引發輿論風波。GAI發文怒斥,卻被評論區群嘲,讓圈內文化進一步被外界標簽化。
大眾對說唱圈的刻板印象在今年一次又一次的風波中加深,“中專說唱”、“超雄說唱”等頗具爭議的標簽頻繁出現在輿論中,頭部藝人雖然在流量上仍能維持一定熱度,但其市場號召力也正在被削弱。
而對于更多的腰部以下藝人而言,市場資源的進一步集中和圈內審美的固化,他們幾乎無法突破圈層壁壘,爭取更大的發展空間。今年,Gibb-Z黃澤在票房慘淡后公開承認演出取消,他的一番言論揭開了中腰部藝人“入場難”的生存尷尬。
2024年的哈圈,正面臨內耗、外壓與商業疲軟的多重危機。然而,在危機的另一面,這或許也是一次文化反思與重建的契機。
關鍵詞7:草根敘事
這一年,在娛樂行業逐漸“精品化”的趨勢下,草根音樂展現了超越制作技術與市場規則的獨特魅力,折射出一種未經修飾的真實,在高度工業化的音樂市場中脫穎而出。
今年5月,河南說唱之神的《工廠》MV上線3天B站播放量破200萬位列QQ音樂的飆升榜,收藏數過萬。同樣,賣燒烤的99年農村小伙郭有才憑借一首《諾言》翻唱紅遍全網,截至目前其抖音賬號粉絲數達1659萬。
諾米么憑借抽象神曲《謝天謝帝》爆火,逐漸進入大眾視野,此前作品《阿普的思念》也被四川文旅、央視文旅等賬號先后用于文旅宣傳,更是登上了今年中央廣播電視總臺中秋晚會。
不得不說,今年的說唱音樂確實被草根敘事統治。6月,Asen艾志恒也發行了自己的新專輯《Life After Small Town》更偏向于敘事性和議論性,探討了包含校園暴力、撈女、原生家庭等等很多社會性問題,在圈子內外都收獲了不錯的口碑。
草根敘事雖然一直在互聯網上屢試不爽,但這個趨勢已成為2024年華語樂壇中不可忽視的文化現象,更體現了“全球本地化”的深層邏輯——通過深挖地方文化的獨特性,以鮮明的本土符號與真實情感連接聽眾,同時在全球語境中尋找共鳴。
與此同時,在長期由學院派與西方元素主導的華語樂壇中,大眾審美獲得了一定的話語權,為華語音樂打開了一條在本土與全球之間探索的多元化路徑。
關鍵詞8:銀發經濟
2024年,銀發族狠狠刷新了音樂產業中的存在感。
演唱會門票成了當下年輕人“盡孝的硬通貨”,刀郎的演唱會內場票被炒至22000元,年輕人以買到內場票為“孝順”的最高禮遇,甚至有中年粉絲豪擲大幾萬只為買周邊,父母發一條刀郎演唱會打卡的朋友圈就能獲贊150個。
銀發族不再只是音樂產業的“陪同角色”,而是以主動消費力與高度參與感成為音樂產業中不可忽視的存在。
去年上座率僅有8成的譚詠麟在《卡拉永遠OK》再次翻紅后購票觀眾約3.5萬人。新白娘子演唱會趙雅芝、葉童、陳美琪的重聚,#奶奶看演唱會狀態領先我30年#、#給父母搶新白門票是一種很新的孝順#等相關話題也引起了不少的討論。
在今年,銀發族的消費力并未局限于演唱會現場,音樂消費邊界被他們不斷延展到線上與更日常的領域。上海鑼鈸科技有限公司今年推出的“R1真采樣電吹管”,憑借簡單易上手的操控和逼真的音色,迅速在中老年群體中掀起風潮,成為許多人“退休再追夢”的入門工具。
社交平臺上,中老年人也正在通過音樂和潮流文化的詮釋打破代際隔閡。
今年4月,三個吉林60后大爺組成的行政搖滾樂隊在引起了網友的注意,馬歇爾音響、芬達吉他等專業設備以及熟練的solo徹底顛覆了大眾對“銀發族”的刻板印象。還有中老年音樂博主潮汕如姨愛唱英語歌,一首《APT.》成為樸彩英抖音賬號唯一點贊的短視頻。
2024年,銀發族正在以強大的消費力和文化參與感,重新定義“音樂消費”的邊界。他們不再只是潮流的旁觀者,他們的消費不僅僅是娛樂的需要,更是文化記憶與情感表達的雙重體現。
關鍵詞9:演唱會經濟
如果說海外刮起的“霉霉旋風”已經證明了演唱會如何改變城市的經濟走向,那么2024年國內的演唱會經濟則以自己的方式將這一效應推向了更廣的版圖。
今年,侃爺Kanye West在海口舉辦試聽會,4萬觀眾中,島外觀眾占比超過95%,直接為海口貢獻了高達3.73億元的旅游收入。從機票、酒店到餐飲、交通,甚至周邊觀光景點的消費,海口以這場音樂會為契機,實現了文旅經濟的全鏈條帶動。
而在杭州,周杰倫的四場演唱會則將這一效應放大到極致。超50萬觀眾涌入現場,僅4天帶動了超過472.2萬外地游客的接待量,最終推動杭州實現13.16億元的文旅消費。這一數據背后,演唱會的意義已超越門票收入本身。
《白皮書》顯示,2024 年,各地文旅積極扶持“音樂+旅游”文旅 融合模式的探索和發展,多地對于演唱會、音樂節演出給予真金白銀的獎勵補貼。
2024年的藝人們不僅是舞臺上的焦點,更是一種能撬動城市活力的產業力量,在“音樂+文旅”的不斷融合中,演唱會正成為新時代的經濟增長引擎,而藝人們,則是行走在各地的“文化經濟雙重代言人”。
關鍵詞10:洗歌迭代
2024年,洗歌3.0時代來了。
隨著SUNO、Udio,以及國內的海綿音樂、天譜樂、天工SkyMusic等AI音樂工具被廣泛應用,洗歌販子也在技術不斷完善、迭代中找到了更加便捷的洗歌手法。
今年8月,歌手蘇星婕怒斥的AI歌手“陸鰩”,稱其利用《聲聲慢》《海底》《與我無關》等熱門歌曲進行重構,不僅模仿了原曲的音色,還通過改編歌詞與旋律創造出新的敘事,這些作品在短時間內便在社交平臺上病毒式傳播。
AI翻唱更是另藝人陷入了身份模糊的困擾,9月,陶喆在Soul Powe世界巡回演唱會重慶站被cue唱伍佰的《淚橋》,本人親自吐槽:“那個陶喆版也不是我,那是AI版,別再鬧了!”
今年更進階的方式不同于過去“套殼”式的簡單翻唱、改詞或旋律的變體,而是從聲線的精準模仿,到旋律的反邏輯扭轉,再到歌詞的重組與戲謔化表達,這些AI生成的作品已不再拘泥于原曲的框架,而是在二次創作中賦予它們全新的敘事方向。
比如今年幾首“逆天神曲”《我是逆馬》《筍子》《我是泥巴》等利用AI“反邏輯造歌”的走紅,進一步激化了洗歌從音樂創作走向純粹娛樂化內容的趨勢,大肆稀釋版稅池。
今年,AI技術輔助下的創作手法日益成熟,社交媒體不斷助推,今年的洗歌產業已經“進化”出新更強、更快、更野的新特征。
結語
2024年的華語樂壇,像一部荒誕、叛逆又跌宕起伏的時代劇本,有火光迸射的熱鬧場景,也有著多方角斗、暗流涌動的潛在危機。
抽象的崛起與爆款的消失,票務的冷卻與出海的熱潮,哈圈的低谷與草根的回歸,行走的GDP與真唱的去魅,銀發族消費的覺察與洗歌的野蠻生長…或許,我們正處于一個此消彼長的音樂文化轉折點,所有人都被卷入時代的浪潮里,主動參與或被動影響著2025年的音樂產業走向。
我們不知道黎明將照亮怎樣的未來,但跳脫以往規律的變遷與迭代,已無法放慢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