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財經天下WEEKLY 陳大壯
編輯 | 朗明
2023年,刀郎攜一首《羅剎海市》重回大眾視野。他通過信息密度極高的歌詞傳達給聽眾對社會現實的深刻思考,歌曲一經發行就火遍各大音樂平臺。
那樣的刀郎,遠沒暴露出他的全部實力。
2024年,刀郎開啟個人巡回演唱會,這一開不要緊,數以萬計的粉絲被“炸”了出來,門票秒光、粉絲瘋狂。用代搶平臺的話說,二級市場4萬元一張的票都不算夸張。
都是誰在沖向刀郎演唱會?這位被比喻為影響力比肩劉德華的巨星,真是那位唱《你是我的情人》的刀郎嗎?
01 4萬元一張的門票
12月16日18點07分,離刀郎北京12月28日/29日演唱會正式開票還有1分鐘,吳顏的手機鬧鈴準時響起,她從沙發上迅速彈起,不停刷新購票頁面,點擊立即購票、提交訂單,頁面顯示排隊,再提交,再排隊……
不妙的感覺襲來,果然,當第N次提交后,吳顏眼前蹦出“票已售罄”的提示。與此同時,她組建的微信臨時搶票群彈出多條消息,“無了”“秒沒”“搶了個寂寞”,此前找的代搶也發來一個對不起的表情。
那一剎那,吳顏明白,雖然提前幾天就集結了各方“勢力”給媽媽搶票,但還是失敗了。
她打開社交媒體,發現能搶到票的人是少數,刀郎的這次北京巡演,搶票人數比此前的合肥站、廈門站都多,有人用“地獄級難度”來形容。了解到這些后,她的心理才略感平衡,但很快這種好受又被一股巨大的羞愧取代了,她要如何跟老媽交代?
“一個月前,我媽刷手機的時候突然跟我來了句,刀郎要來北京開演唱會了。我起初沒在意,只附和著‘嗯’了一聲。”誰知,接下來的幾天,吳顏發現媽媽在抖音上不停刷刀郎的視頻,同時跟著唱,還向去過演唱會現場的網友詢問感受。這時,吳顏才意識到,媽媽看刀郎演唱會的欲望有多強烈。
“長大這么多年,媽媽從沒向我索要過什么,每次送她東西還要不停跟我說謝謝。我拍胸脯跟她保證,刀郎的票,我來給她搞定。”吳顏自詡潮流青年一枚,周杰倫、五月天的票,各種電影節、戲劇節的票,她都成功搶到過,她理所當然認為刀郎肯定也沒問題。
為了保險起見,她還以3780元的價格(包含1280元原票價和2500元代搶費)雇了一位代搶,“相當于有了雙重把握,反正搶不到全額退錢”。
代搶當時就提醒吳顏,“我們都不敢保證百分百能搶到。女看劉德華,男看刀郎。不要小看刀郎的魅力”。吳顏還以為是夸大其辭,沒想到真就落得個空。
相對吳顏,王駱算是個幸運兒,他于21日晚,通過代拍的方式,搶到兩張“二開”刀郎演唱會門票。所謂“二開”,是票務平臺首次放完票后,一些退票會重新回到市場上。
很多首開無功而返的粉絲,都會寄希望于二拍。但在實際操作上,二拍因為票量少,“中獎”難度更大。
當代拍人員在群里喊到自己的名字時,王駱“心在撲通撲通跳”,甚至有種當年過英語六級的感覺,群友更是紛紛向他表示羨慕和祝賀。
據了解,刀郎北京演唱會總共有兩輪,分別于12月28日/29日和1月4日/5日舉行。12月23日18點多,后一場演唱會搶票結束后,網上哀嚎遍地,“搶票速度堪比光速”“一點也不給我盡孝的機會”“我媽要賞我的1萬元紅包落空了”……
代搶人員林浩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告訴《財經天下》,光是大麥網一個平臺,就將近100萬人“想看”,上百萬人搶幾千張票,能搶到才怪。他還強調,“刀郎的行情一直是這樣,而且熱度還在繼續攀升”。
在二級票務平臺“摩天輪”小程序,刀郎12月28日內場門票最高已經炒到44445元一張。“票源來自主辦方、各級票務公司,不排除這個價格也會有人買”,林浩稱。
周杰倫2025年1月至3月三亞站、迪拜站演唱會,在大麥網的想看人數合計只有60多萬。
02 誰在為刀郎的深情買單?
“中老年人都愛聽刀郎的歌,王健林唱的《西海情歌》難道你沒聽過嗎?”在被問到刀郎演唱會熱度為何如此之火時,林浩回答道。他發來一段刀郎廈門演唱會的場外視頻,視頻中人山人海,多為中老年面孔,“據說合肥場人更多”。
在社交平臺上隨便一搜刀郎,很多場內歌迷捂著胸口、噙著淚花跟著刀郎唱破了音,沒買到票的歌迷則聚集到場外搖旗吶喊大聲合唱,有人還爬到了樹上,被網友調侃為搶到“樹票”。
一位52歲的合肥歌迷向《財經天下》感慨,“每個遭受生活捶打的人,都需要有一個情感的發泄口。刀郎的歌詞,刀郎的人生,就是我們60后、70后的經歷”。
也許,我們真的不懂刀郎?
把時鐘撥回到20年前,一首《2002年的第一場雪》在大街小巷循環播放,這是刀郎同名專輯中的主打歌。當時的華語樂壇,眾多膾炙人口的作品扎堆發行,有周杰倫的《七里香》、林俊杰的《江南》、張韶涵的《歐若拉》等。
一眾神仙打架的情況下,此前知名度并不高的刀郎脫穎而出。網易云音樂顯示,《2002年的第一場雪》專輯創造了首張全唱作專輯超過2000萬張的銷售奇跡。
但刀郎并非科班出身,他于1971年出生于四川省資中縣重龍鎮,母親是舞蹈演員,父親是燈光師。從小,他就跟隨父母劇團去各地演出,親眼目睹過演員自己唱哭,臺下人激動往臺上扔錢的場景,改革開放之后,港臺的優秀歌曲進入內地,進一步燃起他對音樂的巨大熱愛。
正如上述歌迷所講,從某種程度上說,刀郎的痛苦激發了他的創作,容易讓人產生共情。
據刀郎描述,他的人生經歷過“八天黑暗時刻”,這源于前妻的突然離開,走之前他被告知,有八天時間來決定婚姻是否散伙。但八天后,刀郎等來了離婚的結果。為此,刀郎大病一場,于1991年寫了歌曲《孩子他媽》。歌中寫道,“我說孩子他媽,你聽我說句話吧,那一次你走了我真的好害怕”。
后來,刀郎在酒館遇到他的第二任妻子、流浪歌手朱梅,并跟隨妻子回到了她的家鄉烏魯木齊。
在烏魯木齊的豪邁意境里,刀郎先后創作出《大漠情歌》《西域情歌》《2002年的第一場雪》等熱門歌曲,其中2003年《西域情歌》一經發行,刀郎察覺到,不到一個星期時間,整個烏魯木齊大街小巷都是這首歌。“尤其是在一個叫‘二道橋’的地方,每天都能聽到自己的聲音。”
在粉絲熱情的漲勢和包圍中,刀郎于2011年舉行“謝謝你”世界巡回演唱會,誰料2013年結束最后一場巡演后,他突然隱退了。
文娛觀察人士、刀郎粉絲姚廉對《財經天下》分析稱,刀郎不玩資本助推、娛樂圈炒作那一套,他的粉絲黏性極強。即便后來由于各種原因漸漸淡出大家視野,但最火那幾年積累下來的粉絲,已經達到令人恐怖的地步。10年前喜歡他的那一批人,10多年后還是很喜歡他,可能唯一的區別是現在不差錢了。
以粉絲量最直觀的抖音平臺為例,據公開數據,8月16日,刀郎悄悄入駐抖音,未發一條作品,沒做任何宣傳,一周狂漲近550萬粉絲。截至12月23日,其抖音號共發布24個作品,粉絲數量達2013萬。
“至于刀郎的歌曲,首先是他的嗓音找不到任何平替,而歌曲內容也和他的為人一樣,真實真誠真摯。你可以說刀郎的歌俗,但如果認真聽,一定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深情,在任何時代,深情都是一種稀缺品。很多人包括我,都愿意為這種情感買單。”
“那些在刀郎演唱會現場痛哭的人,很大一部分是50歲左右的中年人,是家里的頂梁柱。人年紀越大,能提供情緒價值的東西就越珍貴”,姚廉講道,“他們向自己的青春致敬,把壓抑多年的情感哭出來了,釋然了也挺好。試問一位中年人,你有多久沒哭過了呢?有多久沒被感動得熱淚盈眶了呢?如果你想收獲這種感動,不妨去看一看刀郎演唱會”。
03 各地文旅搶破頭
喜歡刀郎的又何止是叔叔阿姨們。
在知乎、貼吧,《財經天下》搜到類似“為什么我這個80后最近聽刀郎的歌,越聽越想哭?”“00后勇闖刀郎演唱會”的貼子。
一位90后發帖稱,刀郎歌迷中也有很多年輕的學生。一旦年輕人在自己的人生中感受到現實和理想的極限拉扯,聽到刀郎的歌,應該都會有所感悟,畢竟刀郎的歌都是生活的實際映射。
拋去以上因素,刀郎2023年發行的新專輯《山歌寥哉》中,一首《羅剎海市》其實也為他圈了一大批年輕粉絲。不同于以往粗獷直白的曲風,《羅剎海市》里有聊齋,有山海經,最難得的是用生動而又隱晦的語言描繪了一個繁華而又荒誕的場景。
網易云音樂對《羅剎海市》高贊的兩條評論稱,“原來刀郎才是樂壇魯迅”“本以為刀郎封刀,沒想到一直在磨刀”。
據《揚子晚報》報道,大數據給刀郎南京站觀眾“畫像”顯示,省外歌迷占比超六成,市外歌迷超八成。除了半數的中老年觀眾外,“80后”“90后”人群占比超30%,意外的是,“95后”“00后”人群也占到了20%。
在老少通吃的強大號召力下,各地文旅自然不會放過引流的大好機會。刀郎廈門巡演爆火后,合肥文旅不甘落后開始發力,安徽文旅、合肥文旅官方抖音號連發至少20條蹭演唱會的視頻,刀郎、刀迷兩個關鍵詞成了流量密碼。
合肥演出完畢后,刀郎將來到北京,本來北京的下一站應該是上海,但《濟南日報》官微發文稱,刀郎在去上海的路上被山東截胡了。據濟南政府網站消息,“山歌響起的地方·刀郎2025巡回演唱會濟南站”已通過審批,演出時間定于情人節的2025年2月14日至15日。目前已經確定的是,濟南之后,刀郎將在上海、杭州、武漢先后演出。
刀郎演唱會爆火后,有媒體類比他為“中年人自己的霉霉”。
綜合紅星新聞等報道,泰勒·斯威夫特(昵稱:霉霉)個人巡回演唱會2023年3月開始,12月結束,用149場演唱會賣出了超20億美元的總票房,刷新了全球最高巡演票房紀錄。霉霉在支付了包括卡車司機、餐飲人員、樂器技師、舞蹈演員、服裝師等工作人員的基本薪水后,還發放了高達1.97億美元的獎金,相當于約14億元人民幣。
為自己和團隊撈金的同時,霉霉迄今帶動的城市消費總額超過50億美元,儼然“行走的GDP”。美國一城市由于非常珍視霉霉的巡演,特意將城市名改為“Swift City”。
大消費行業分析師楊懷玉對《財經天下》表示,演唱會、音樂節對當地文旅消費的帶動作用有很多,首先是增加旅游收入,大量外地游客被吸引過來,能促進當地住宿、餐飲、交通等相關產業的發展。此外,一場成功的演唱會也能提升城市形象、知名度和美譽度,并激發當地文化產業的活力。除了直接的經濟效益外,演唱會也能間接創造社會效益,如增加就業機會等。
但他提到,霉霉通過多年積累,建立了強大的個人品牌,她的音樂、形象、社交媒體運營等多方面都得到了全球粉絲的認可。與國際明星相比,國內明星的國際化程度相對較低,這限制了他們在全球范圍內的影響力。
中國企業資本聯盟中國區經濟學家柏文喜也認為,霉霉在文化和音樂領域的統治地位,已經達到了50多年前披頭士樂隊的水平。國內明星可能由于缺乏類似的全球影響力、品牌塑造和文化共鳴,以及在國際舞臺上的表現力,因此難以達到霉霉的影響力和號召力。
2013年我國演出市場規模僅為463.00億元,2023年達到739.94億元,創歷史新高。有專家測算,國內演出市場規模未來兩年有望突破千億元。柏文喜稱,刀郎的成功復出撬動了更多高年齡層的粉絲,隨著越來越多中老年人走進線下演出市場,或許也能帶動更多諸如刀郎這種早期頂流歌手的演出潮。
或許,不久的將來,會有更多的父母,如同癡迷保健品一樣,因為癡迷演唱會而令子女為之操心。
眼下,在搶到票后,王駱新的困擾又來了,他向群友發起求助,“誰有這場演唱會的歌單啊?我爸下了新任務,他要提前把歌多練幾遍,免得萬人大合唱的時候跑調”。
他實在難以理解,“一個快60歲的退休老頭,能坐書桌前,看刀郎看到凌晨兩點。我一個牛馬加班到深夜回來,他居然在那里追演唱會”。
(文中吳顏、王駱、林浩、姚廉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