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Tech星球 任雪蕓
每個月發布的汽車銷量榜單, 是汽車主機廠臺前秀肌肉的關鍵時刻,而為了在銷量上占據優勢,主機廠們接連降價。
價格戰導致車企們的降低成本的需求,比以往更加迫切,車企們將降本的壓力傳導到了上游供應商。一位汽車內外飾供應商告訴Tech星球,為了把項目保下來,現在不少項目會低于成本的價格去投標。
價格戰下極致的成本壓縮,讓汽車供應商處境艱難,從巨頭到中小型供應商,從Tier1(一級供應商)、Tier2(二級供應商)到Tier3((三級供應商))無一幸免。
今年以來,博世、采埃孚、法雷奧、博澤等汽車零部件巨頭,接連宣布了裁員計劃。一位博世中國的員工稱,在新能源轉型之下,盡管是博世,也面臨著巨大的壓力,“日子十分不好過。”
另一位中小型的軟件供應商則無奈地表示,主機廠與供應商之間關系完全不對等,“前期投入全是供應商墊付,而車企的回款周期長,還有年降的要求,可能會導致了很多中小供應商資金鏈斷裂。”
眼下價格戰依舊在持續,車企們試圖通過價格戰刺激消費,保住汽車的整體銷量,但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供應商被推到了懸崖邊緣。
降本之下:降價格、壓賬期、縮短議價周期
“報價的時候只能虧著接項目,不然就被別人搶了”,一位汽車零部件供應商為了拿下某車企的訂單,將猶豫了很久的報價再次下調,直接降到了成本線以內。
從業十年,這位汽車產業鏈的內部人士深刻感受到了寒冬,他告訴Tech星球,那次一起競標的有四家供應商,報價一家比一家低。
“肯定都是賠錢做項目。但如果想不賠錢,就接不到項目,接不到項目就不能維持公司運轉,造成人員流失也是一種惡性循環。”
圍繞“降價”這一核心目的,車企對供應商的壓價方式已經花樣百出。
“每年都會要求供應商進行所謂的‘年降’,之前燃油車時代的幅度一般在3%-5%左右,但新能源時代,比例更高”,一位此前傳統汽車品牌的供應商稱。
與此同時,據其透露,此前供應商和車企的價格協議是每年簽一次,但現在有的車企一年會跟供應商要兩三次價格,甚至有些車企已經和供應商談起了“月降”。
在更令供應商崩潰的操作中,部分車企還會同時準備“二供”,甚至“三供”。“就是所謂的替代供應商,車企會拿他們的價格來倒逼合作的供應商降價”,上述供應商吐槽。
不過,他同時表示,一旦車企拿出“二供”的報價,大部分供應商也只能選擇通過協商跟車企討論降價幅度,繼續合作,“不然,此前的模具費,研發費就全部打水漂了。”
利用強大的議價能力,車企要求供應商大幅降低零部件價格,甚至壓到成本線以內,這在行業已經不再是新鮮事。而隨著車企價格戰進一步加劇,車企和供應商之間的矛盾還因“賬期長”更加突出。
一位項目經理告訴Tech星球,“對于議價能力一般的供應商而言,現匯賬期半年都屬于快的,一年賬期的企業也不少。”
根據此前彭博社報道,2023年底小鵬汽車需要用221天向供應商付款,高于此前的179天。蔚來汽車則需要大約295天,這個數據在2021年為197天。
與此同時,上述項目經理還透露,當下甚至有一些車企會用所謂的商業匯票或者供應鏈票來結算。支付與采購都可以用所謂的“票”,而如果供應商想變現,還需要支付貼現的手續費,“但如果車企暴雷了,匯票就不再有價值,就是一張廢紙而已。”
一位行業人士稱,車企拉長賬期的目的在于,將資金壓力轉嫁給供應商。
但是,對于供應商而言,前期接項目時就需要承擔開發費、模具費、零部件生產的費用,拉長的賬期意味著風險增加,一旦無法回款,就極有可能成為壓垮其經營的最后一根稻草。
極致內卷之下,無人得利
“以前的降本,是通過提升工藝和生產效率來實現”,一位材料供應商稱,汽車產業鏈中,很多零部件已經非常成熟,“提升工藝的方法并不多,最直接且最快的降本方法一定是降低材料的等級。”
于是,當車企為了降低成本,將降本的壓力轉嫁到供應商時,一級供應商也會把降本的要求層層下壓,從二級到三級供應商,最后壓到材料供應商。
“一旦卷向了材料的成本線,那產品的質量就難保證了”,上述材料供應商告訴Tech星球。
另外一位零部件供應商也透露,此前公司生產的一款產品會用大廠的原料,毛利在8%左右,但今年大廠原材料價格上漲近10%,采購方又壓低了近20%的銷售價格,“我們只能用次一級的材料去替代。”
Tech星球通過多位供應商了解到,當下一些車企的招標原則中,已經將價格低擺在了第一位,“質量、供貨周期都會排在價格之后。”
客觀上來看,從汽車零部件上省下的每一分錢,都會直接或間接影響到汽車給用戶帶來的綜合體驗,一旦引發質量危機,最終還是由消費者買單。
而對于供應商而言,盡管在原材料、人力、生產線建設上,已經盡可能地壓縮了成本,卻依然逃不過利潤下滑、甚至倒閉的命運。
2014至2023年間,汽車行業當期利潤率從8.99%一路下滑至5.0%,如今更是跌破5%,波及到供應商的一面是,不少企業的應收賬款增加,凈利潤出現了下降。
動力電池供應商中創新航2024年的中期報告顯示,其應收賬款及票據總額從2023年底的68.3億元增至2024年6月底的84.2億元,同時,應付賬款及票據也從47.1億元增加到52.9億元。無論是回款壓力,還是短期償債的壓力都在增大。
同為電池供應商,億緯鋰能上半年營業總收入216.59億元,同比降低5.73%,凈利潤為21.37億元,同比下降0.64%。
甚至寧德時代這樣的龍頭企業,也面臨著類似的處境。今年第三季度的財報數據顯示,寧德時代的應收賬款同比增幅達95.38%。
而更糟糕的后果是,一旦車企出現破產,與其合作過的供應商將承擔更大的壓力。而且上述的零部供應商稱,供應零部件如果有欠款,車企又倒閉了,是大概率要不回來的。
去年6月,動力系統供應商東安動力發布公告稱,其向天際汽車供貨后,天際汽車未按照合同約定的期限支付1611.23萬元貨款。
高合以及威馬等車企的供應商有著同樣的遭遇,一位此前威馬的員工告訴Tech星球,威馬汽車拖欠了不少零部件供應商的款項,從2022年開始就在被頻繁起訴。
價格戰時代的“囚徒困境”
“我們停供過,但其實目的是為了讓下游打款”,上述材料供應商告訴Tech星球,停供更像是一個手段而非目的,“因為一旦被車企踢出合作名單,那我們將活的更艱難。”
盡管汽車產業中的每一層,都在與上下層進行著博弈,都想要最大化利潤的同時將風險轉嫁給其他層。但在這場博弈中,手握訂單分發權的車企影響著大部分供應商的生存狀態。
一位軟件供應商表示,不是每一家供應商都像博世這類大廠有議價和抵御風險的能力,“在非核心產品和零件的采購商,由于供應商足夠多,車企根本不缺替補者。”
“我們的友商就會不在意虧損接項目,為的是通過打造標桿客戶來拓展更多的合作”,上述軟件供應商表示,拿到更多的單子后,這類企業還可以通過融資來緩解壓力。
過于激烈的價格戰,已然讓整個汽車產業鏈陷入了“囚徒困境”。
根據乘聯會公布的最新數據顯示,今年前9個月,國內汽車行業利潤為3360億元,同比下降1.2%。相較下游工業企業利潤率6.1%的平均水平,汽車行業只有4.6%。
價格戰下主機廠要保利潤,就會想方設法地要求供應商降本,但對于供應商而言,犧牲利潤卻非長久之計,在壓向其上游供應商緩解壓力的同時,他們也試圖通過獲取更多的訂單來實現降本。
但眼下價格戰并沒有帶來預想中的“以價換量”。“合作的車企銷量下降,我們緊張的情緒就會被進一步激化。”上述軟件供應商稱,相比車企和消費者,他們幾乎是時刻監視著合作車企的銷量,“一旦發現風險,我們也能夠快速調整,避免更大的損失。”
當下,即便是議價能力較強的供應商,也開始被卷入了這場降本之戰。
博世中國區總裁徐大全此前在公開場合稱,2023年后,博世也開始被很多車企要求降價15%以上,“甚至有的企業說,你不答應我們就不付款。”
眼下,汽車行業正在加速洗牌,貼身肉搏的階段尚未結束。在價格戰愈演愈烈的情況下,供應商們要走出困境,或許還需要經歷一段艱難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