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雪豹財經社 石菲
在真相和秩序之間走鋼絲
1918年,美國遠征軍的一個營受困敵后,他們迫切需要將自己所處的位置傳遞給總部,但沒人能突破敵軍防線,最后的希望落到了一只信鴿身上。
這只信鴿名叫謝爾·阿米。目擊者稱,它穿越敵軍猛烈的戰火,被炮彈的碎片撕裂了胸口,右腿幾乎被炸斷,卻仍舊堅持著飛過了40公里,把信息帶回了總部。最終,這個有500名官兵的被困營得救,謝爾·阿米成為美國的“英雄鴿”,也成了無數文章、故事、詩歌和電影歌頌的主角。
這是尤瓦爾·赫拉利在他的新書《智人之上:從石器時代到AI時代的信息網絡簡史》開篇講述的故事,目的是為了闡述他對于“信息”的定義。其實這本書的英文名為NEXUS,譯為“聯結”更為妥當。
一般語境下,信息與各種人造符號相關聯,如信鴿帶回的消息。但尤瓦爾對信息有不同的界定,他認為,信息的核心是聯結,它本質是一種黏合劑,用以將不同的點聯結成網絡,創造出全新的現實。
在這個定義下,真相、謊言、幻想、虛構故事等等皆是信息。數萬年來,人類正是靠著發明與傳播各種虛構故事、幻想和錯覺來打造并維持諸多大規模網絡,并形成了秩序。

回到信鴿謝爾·阿米的故事里,尤瓦爾筆鋒一轉,提及歷史學家布拉奇克的研究——根據當時的軍事記錄,總部早在謝爾·阿米抵達的20分鐘前已經得知被困營的確切位置,而謝爾·阿米很可能并不是英雄鴿本鴿,它的傷來自幾周后的另一場戰斗。
謝爾·阿米的功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英雄鴿的故事聯結了無數人,在一輪又一輪的傳播后,事實與虛構交織,甚至改變了當事者的記憶。
早在《人類簡史》中,尤瓦爾就曾表達過,智人成功的秘訣在于具備了講述并且相信各種虛構故事的能力。當同一個故事說給成千上萬,甚至幾十億人聽,就像設置了一個無限量插座的中心樞紐,能讓無數人插入建立聯結。
憑借故事,人類還創造出了客觀現實和主觀感受之外的第三個層次的現實,即“主體間的現實”,它存在于許多心智形成的聯結里,如法律、神祗、國家、企業和貨幣等。
站在“聯結”的立場,尤瓦爾駁斥了“天真的信息觀”,否認“信息越多越好”,也不相信“越來越多的信息終將導向真理和真相”。他強調的是,人類的信息網絡要同時做到兩件事:發現真相和創造秩序,即使二者常常相互矛盾。
這樣一種復雜的信息觀是《智人之上》全書的理論根基。這種觀點認為,人類信息網絡的歷史一直在真相和秩序之間走鋼絲,試圖取得二者之間的平衡。
尤瓦爾旁征博引,印證了一個結論:人類的信息網絡只要有一點點真相,加上大量秩序,就能發揮巨大威力,因此不免重秩序而輕真理,帶來了龐大的力量,卻沒帶來多少智慧。
比如,工業革命起源于18世紀,在經歷了帝國征服、世界大戰、種族滅絕和極權政體之后,人類才漸漸學會如何建立一個比較慈悲良善的工業社會。
尤瓦爾因此擔憂:面對21世紀的生物工程與人工智能,人類還要經歷多少磨難、付出多少代價,才能駕馭它們?
人類交權,新神上場
從《人類簡史》《未來簡史》《今日簡史》到《智人之上》,尤瓦爾最為人稱道的,是他一直在用獨特的視角拆解歷史,顛覆我們腦海中視之為常識的概念,并帶來新的思考。
他將“農業革命”稱為“史上最大騙局”,因為農業革命之后,人類的工作要比采集者更辛苦,飲食卻更糟;現代化生活也是一個謊言,因為現代化并未使人變得更幸福,反而增加了許多原始人根本不會有的煩惱。
人工智能的到來亦令人憂慮:史上第一次,權力從人類轉移到了其他物種手中。
尤瓦爾在書中形容:“這正是人工智能革命的本質:無數能力高強的人工智能行為者正如洪水席卷而來,淹沒全世界。”
不同的是,人類在行動時,智能和意識是并存的,然而算法只有智能,并無意識,它們會在感受不到痛苦、愛和恐懼的情況下,為實現某個特定目標做出決策,并竭盡全力實現它。實現方式可能完全超出人類預料,也可能造成未曾預見的后果,與人類最初確定的目標完全不一致,這便是計算機面臨的一致性問題(又被稱為“對齊問題”)。
計算機越強大,越獨立,一致性問題帶來的危險也越大。
哲學家尼克·波斯特洛姆在2014年的著作《超級智能》中有一個思想實驗,他假設有一家回形針工農廣場買了一臺超級智能計算機,并要求計算機生產盡可能多的回形針。最終,這臺計算機征服了整個地球,殺死了所有人類,并派出遠征隊占領更多星星,進而在銀河系建立了無數個回形針工廠。
雖然這個實驗聽起來有點天馬行空,但計算機為了達成人類為它們設定的某個目標而欺騙、操縱人類已是事實。
ARC(對齊研究中心)曾對GPT-4進行過一項圖靈測試,要求GPT-4克服CAPTCHA視覺驗證碼問題(登錄網站時通常要求輸入的一串字母或符號,計算機很難識別),GPT-4找到一位線上外包工作網站的工作人員,用“視力有點問題”為由騙過了他,讓人類幫自己解決了這個問題。
除一致性問題外,當人類把越來越多的決定權交給計算機,而單個個體又很難破解算法運作的謎題,算法的公平與否也很難確保。
訓練人工智能的數據庫會帶有人類的偏見,這種偏見也很容易演變為計算機間的錯誤觀念和算法偏見。亞馬遜曾試圖研發篩選求職申請的算法,可算法在學習了過去求職成功與失敗的申請資料后,就會對申請表里出現“女性”一詞,或畢業于女子大學的求職者系統性扣分。
亞馬遜修正無果,最終不得不放棄了這個項目。
硅幕分隔下的數字帝國
算法會出錯、有偏見,可它卻無法像人類網絡一樣自我修正,在真相與秩序之間找到適當的平衡。
過往的歷史中,人類的想象力會造神,也有能力擺脫一位好戰而充滿仇恨的神,重新召喚一位和善寬容的新神。然而,具備獨立行動能力的算法正在奪走這種能力——人類可以通過改變信念來重塑神話,卻無法通過改變信念阻止算法。
更令人擔憂的是,計算機不僅在人類之間充當中介,計算機與計算機之間的鏈接也正在形成。它們彼此互動,正在創造出“計算機間的現實”,如搜索引擎上的網站排名。它的力量與人際網絡所創造的“存在于主體間的現實”類似,能夠影響人的思想和物理世界。
換言之,幾萬年間智人據以主宰地球的能力,計算機已經具備了。人工智能的力量已經開始讓人類感到恐懼。
谷歌CEO桑達爾·皮查伊曾因擔憂人工智能的危險而“夜不能寐”;馬斯克也曾在2023年底的一次公開活動中表示“人工智能比核彈更危險”;OpenAI CEO 奧特曼則明確提出,要成立一個全球性的國際組織來監管AI。
尤瓦爾也持相同觀點。他認為,人工智能的力量可能會帶來兩種危險情況,一是大幅加劇人類既有的沖突,讓人類形成內斗。正如20世紀冷戰時期的鐵幕分隔出幾個彼此敵對的勢力,21世紀的“硅幕”也可能使人類分裂并分屬于不同的數字帝國。未來,人類社會可能分裂成一個又一個的信息繭,人類將從網絡時代走入“繭”時代。
第二種情況下,硅幕所分隔的或許不是彼此敵對的人類,而是人類無法理解的算法霸主。算法大網將束縛、控制著人類的生活,重塑人類的政治與文化,甚至改造人類的身體和思想,而人類卻無力阻止。
希臘神話中,男孩法厄同發現自己是太陽神赫里阿斯的兒子,于是央求赫里阿斯允許他駕著太陽神的四馬金車出游一日,結果天馬失控,太陽偏離了軌道,植被被烤焦,無數生靈慘死,大地眼看不保,直至宙斯出手,用閃電擊中法厄同,世界才免于被毀滅。
尤瓦爾試圖用這個故事發出警示:人工智能或許就是那匹人類根本無法駕馭的天馬,一旦失控,災難會洶涌而至。
人類是地球上最聰明的動物,也是最愚蠢的動物,而人類遇到的問題,歸根結底是信息問題。基于這個判斷,尤瓦爾給出的解決方案是:在天真的信息觀和民粹主義的信息觀之間,探索一種中間立場,打造強大的自我修正機制,并通過當下的每一個選擇,將非生物智能導向對生命演化有利的方向,而非致命的錯誤結局。
人工智能到底是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還是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答案或許正如尤瓦爾所言:“歷史的軌跡無比開放,可以彎向任何方向、走向任何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