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娛樂資本論 James
2023年,美國演員工會SAG-AFTRA和編劇工會WGA為了抗議影視制作方的待遇聯合罷工,成為自1960年以來兩大工會的首次聯合行動。
罷工結束的一周年紀念日馬上來臨,高曉松曾經在一檔談話欄目中高興的說道:“罷工結束我太高興了,因為很多項目包括未來參與的項目都可以繼續做下去。”但對于如何評估本次罷工對各方的得失,就像歷次罷工得到的結果一樣:
留下來的人待遇更好了,但更多的人失業了。
工會在罷工中贏得了關鍵讓步,包括工資上漲、健康和養老金供款增加、流媒體觀看率獎金以及AI保護條款,防止AI取代真人編劇和演員。
演員、編劇和劇組成員抱怨工作機會減少,而制片公司面臨裁員、股價下跌和合并等問題,整個行業似乎陷入困境。
罷工期間,洛杉磯娛樂業就業人數下降17%,即從罷工之前的14.3萬人降至10月的11.8萬人。與 2022 年同期相比,2024年上半年美國的影視作品產量下降了 37%。
部分成員認為罷工是必要的,特別是AI保護等條款。但也有人認為這場罷工是工會一次歷史性的“自殘”,因為它讓雇主有時間反思,并集中進行成本削減。
參與其中的每個人都值得反復思考:這個結果是我想要的嗎?
工會勝利了,但工人失業了
編劇工會和演員工會分別于 9 月 26 日和 11 月 9 日結束罷工。制片廠爭先恐后地恢復制作,明星們重返紅地毯。但這種解脫和喜悅的感覺中夾雜著一絲恐懼,一種無法回到舊常態的感覺。
編劇兼配音演員賈里德·巴特勒 (Jared Butler) 說: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常了,我不覺得自己像是坐著時光機回到了好萊塢的美好時光,但很難確定它是什么時候開始分崩離析的。我想說工會贏得了罷工,但對此感到滿意和對目前的業務狀況感到滿意是有區別的。很容易將這兩件事混為一談。”
一方面,罷工挑戰了好萊塢的權力結構,為演員和編劇贏得了收益,并獲得了兩個罷工的工會之外,更多其它的大小工會的支持。
“根據我們在談判初期的情況,罷工是值得的,當時勞資在關鍵問題上存在很大分歧。”演員Thomas Ochoa認為美國演員工會罷工在文化上取得了勝利,因為這展示了工會團結的重要性。“當我們像那樣緊緊握住手臂時,我們可以跳得更遠。”
很容易發現,越是接近斗爭中心的工會組織者們,越是對結果滿意。
瑪麗·弗林(Mary Flynn)曾是Netflix糾察線的美國演員工會罷工隊隊長,她說,“我知道我們的很多罷工隊長,包括我自己,都在更多地參與工會內部的活動組織。”罷工讓行業的底層展示了他們受到的剝削,“疫情開始就這樣了,但最近更嚴重。”
圖片來源:瑪麗·弗林(Mary Flynn)的 Instagram
關于什么是糾察線,高曉松曾親身經歷過一個故事:就是他去的一個好萊塢片場有六個門兒,每個門口都有編劇糾察隊把著門,嚴格盤查進去的人是不是編劇工會的會員。“因為罷工期間,你不但不能寫,你連會也不能開,原則上你連電話都不能接。你接了電話,你也算違反了工會的罷工的規定。片場不許進,電視臺的門不許進,那些流媒體公司的門不允許進,而且他們還組織糾察隊去所有他能知道的正在拍戲的劇組,意思就是說你為什么不支持我們罷工。”
Kieren van den Blink 自 1997 年以來一直是 美國演員工會的成員,加入了幾家工作室的糾察線,她感到自己的權力得到彰顯。“這非常鼓舞人心,我剛大學畢業時所感受到的那種自豪感又回來了。”
她對英國《衛報》回憶起罷工期間,在一家三明治餐廳接近兩名穿著工會襯衫的男子。
“我重新發現了作為一名演員的高貴品質。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我們團結一致,堅強地站著,沒有松懈,擁有強大、有力、勇敢的領導能力。我們因此而成長和壯大。工作崗位減少了確實是一個打擊,人們對此深有體會。但也有更長遠的,實在的收益。”
圖片來源:Kieren van den Blink 的 Instagram
另一方面,罷工讓失業情況變得嚴重,甚至波及到了非藝術類的工種。演員、編劇和劇組成員仍難以找到足夠的工作機會,許多人需要副業維持生計。高曉松曾經透露,這一次好萊塢的罷工,讓藝術家的工會和卡車司機公會產生了沖突,“因為你一個劇組最起碼幾十輛大卡車,拉設備,拉燈光,拉各種各樣的東西。所以這個產生了一個特別有意思的事兒。其他的公會都是好萊塢的影視公會,那必須得支持。導演工會也發表聲明支持。問題是卡車司機人家不是你們這些藝術家,人家不是演員、導演、編劇等等的,人家就是一個干活的,這卡車不能出工就沒收入,然后就為了弄這個發生了沖突。”
咱們的工會以“過節送餃子”著稱,美國演員工會則會給員工提供健康保險。不過,工會保險制度在罷工后的好萊塢面臨著嚴峻挑戰。
演員和編劇們通常需要在12個月內通過工會賺取至少27000美元或工作104天,并扣足會費,才能繼續享受工會的健保。然而,2023年的罷工導致許多創作者在這段期間無法工作,令他們難以滿足保險資格要求。
Miki Yamashita需要切除一個良性腫瘤,但她在罷工期間失去收入,而面對著失去保險的風險。資深演員賽德勒(William Sadler)也因照顧患癌的妻子減少了工作量,同樣面臨著保險失效的壓力。他們不得不緊急尋找工作,以避免失去醫療保障。
Yamashita 在 Instagram 上自述她術后恢復良好
即使工會提供了短期延長保險的優惠政策,許多演員和編劇仍在為達標而奔波。有些演員公開呼吁尋找工作,社交媒體上甚至出現了專門幫助演員維持保險資格的討論小組。
不乏有人對發達國家類似“奧運冠軍也是全職醫生”這樣的全能多面手情況羨慕不已,但這多重兼職背后又藏著多少辛酸,也是不為人知。視智未來之前的文章曾經介紹過,有部分奧運參賽者不得不到成人內容平臺OnlyFans開賬號來籌措參賽的路費。
如今在好萊塢的編劇行業,也出現了類似的情形。編劇們紛紛轉向其他領域尋求生計,包括教學或非營利組織咨詢等工作。
編劇艾米麗·奇弗(Emily Cheever)原本在2020年開始了她的編劇生涯,但由于編劇工會罷工開始,她參與的《The Company You Keep》被取消后,她失去了工作,至今仍不知道下一份工作的著落。她無奈地表示:“很多人都在想還能做什么工作。我甚至打算重新去酒吧打工。”
布蘭登·海因斯(Brandon K. Hines)在罷工前的16周內參與了《Fellow Travelers》的制作,但工作結束后,他不得不靠著送外賣度日,原本為《Weeds》復活版的潛在工作機會,也因罷工而消失。他坦言:“現在競爭更加激烈,編劇們不僅需要多份工作才能維持生計,甚至一些在熱門劇集工作的編劇也難以維持生活。”
編劇室規模和流媒體獎金
談判讓工會成員獲得更好的待遇,但這為什么會導向更多失業呢?因為制片廠必須為所有在職員工提供更好的待遇,而原先用更低待遇可以“拼車”的某些雇傭,就不再符合條件。
編劇工會在罷工談判中,成功爭取了“最低編劇室規模”的條款。但部分編劇認為,這反而導致公司取消了迷你編劇室,從而減少了就業機會。
美劇制作中的核心編劇以及執行制片人被稱為“趕劇人”(Showrunner),統籌安排劇作生產的每一個步驟,從根本上決定著劇情的走向和劇集的風格品質。
編劇室 (Writers' Room)是一種集體創作的工作模式,應用于影集和電影的劇本創作過程中。在編劇室里,一組編劇會在“趕劇人”的召集下,共同討論、構思和撰寫劇本。這種合作方式提供了一個集體協作的平臺,讓不同背景和專長的編劇能夠相互激發創意與靈感,共同完成更豐富多元、深度的故事。
在罷工之前,“迷你編劇室”通常是“趕劇人”在公司承諾項目落實之前召集的小型編劇室,做項目的前期研究。這類臨時工作有時為參與者支付的費用低于傳統編劇室,提供的工作周數更少,而且如果項目獲得批準,不一定能留住原來的編劇,可能會另外請人。
工會為項目預研時的編劇室確定了至少3名編劇兼制片人的規模,而一旦節目獲得批準,編劇室至少有3-6名編劇,并且還要給他們更高的薪酬。
娛樂資本論了解到,目前在編劇中流傳的一種說法是,制片廠完全取消了“迷你編劇室”,扼殺了工作。一位資深電視編劇說,“我們得到的協議并不意味著原本在‘迷你編劇室’的作家為他們的作品獲得更多,而是意味著公司將不再擁有‘迷你編劇室’。”與此同時,更多的“趕劇人”正在嘗試單槍匹馬地編寫他們節目的所有劇集腳本。
演員工會的西海岸分會(WGA West)通常在其年度財務報告中包括就業數據,而 2024 年的就業數據尚未向會員披露。工會拒絕就罷工前后此類編劇職位的數量增減發表評論。
但已經在編劇室內的人迎來了更積極的工作體驗,最低薪酬幾乎是以前的2倍。DC 的執行制片人 Marc Guggenheim認為,“我們的目標是什么?是工作的數量還是質量?我認為,迷你編劇室在工作數量方面非常好,但就工作質量而言卻很糟糕。”
集體談判永遠是一種妥協。在另一端的演員工會方面,美國演員工會 與制片廠聯盟談判的一個核心問題是,工會試圖贏得一定比例(1% 或 2%)的流媒體總收入,以彌補損失的剩余收入。
最后,演員們接受了與收視率掛鉤的獎金機制。觀看節目的次數越多,獲得報酬的編劇就越多。以點擊率計算的節目,達到預定收視率基準,將獲得一次性的 50% 剩余獎金。
獎金的 75% 將分配給做出突出貢獻的頭部藝術家,而 25% 指定用于更大的表演者群體,但尚未具體說明分配方式。美國演員工會估計在其三年合同期間,可能產生約 1.2 億美元的獎金收益。
AI合約的困惑
在編劇方面,編劇工會的新合同中禁止雇主用AI編寫或重寫腳本,或生成腳本所依據的“源材料”。
在表演方面,美國演員工會要求平臺和制片廠在未經表演者知情同意的情況下,不能使用 AI 或數字復制品,取代演員的面孔或者聲音。
不過,美國演員工會合同允許雇主拒絕不簽署數字復制品同意書的演員。工會發言人表示,雇主只需在創建數字復制品前 48 小時或進行掃描之前提前通知,并且在表演者同意該用途之前,需要對數字復制品的任何使用進行“合理具體”的描述即可。
在華納兄弟的兩場獨立節目中,演員Nandini Bapat和特技演員Marie Fink首日工作時,被要求同意“數字復制品”條款,兩人感到震驚。他們都未事先收到此類通知。他們拒絕簽署,但被告知簽約是繼續工作的前提條件。最后,Bapat得以在不簽AI合同的前提下完成工作,而Fink失去了這份工作,僅僅收到了一天的工資。
分析認為,編劇工會談判的AI條款可以有效保護編劇權益,因為目前AI 生成的作品不受版權保護。但美國演員工會的規定可能需要進一步改進,因為技術發展迅速,對演員的復制變得越來越容易。
未來需要關注的一個關鍵問題,是使用作家生成的材料來訓練 AI 系統的合法性。這個問題尚未在2023年的勞資談判中解決,可能需要通過法院裁定。
盡管一些演員抱怨工會做出了太多讓步,但 美國演員工會的全國執行董事兼首席談判代表 Duncan Crabtree-Ireland 認為,它在仍然未知的領域獲得了最好的交易,該合同為演員的未來做好了準備。
“一些工會成員希望我們以某種方式禁止或阻止 AI,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也不是一個好的策略。我們的合同得到了大約 80% 會員的批準,會員們普遍滿意。自從這筆交易以來,我們現在已經進行了幾筆涉及 AI 的后續交易,例如電視動畫。
很多 AI 技術的實施甚至還沒有發生,但我們的合同已經準備好了。在這次談判之前,我們花了幾年時間研究它。我們帶著一系列非常具體的提案進入談判,實現了提出的絕大多數目標。
我覺得很多時候,工會因為過于被動、不積極展望未來而受到批評,這次沒有這樣,所以我們為此感到自豪。確保隨著技術的發展,我們的談判成果可以保護會員。”
大衛·斯卡帕(David Scarpa)為 Apple TV+的《拿破侖》編寫劇本,他說:
“一年前人們對AI更加恐慌,更多的是感覺到 AI 即將奪走每個人的工作。現在人們開始在這個話題上變得更加平衡。與一年前相比,我現在聽到的關于 AI 如何影響作家的聲音要少得多,對它將在多大程度上取代作家的懷疑更多。它會產生影響,但最終它將更像是一種工具,而不是完全用于取代業內每個人的東西。”
行業收縮和轉型加劇
美國演員工會的Crabtree-Ireland認為罷工后重新談判的合同收益,跟上一份合同相比超過10億美元。與此同時,行業內估計罷工造成了約60億美元的經濟損失。
罷工導致電影上映和電視黃金時段時間表受到影響,甚至艾美獎也推遲到次年1月。一些代理人和高管認為,罷工加速了娛樂業的收縮,對已經處于脆弱狀態的行業造成了沉重打擊。
娛樂資本論據悉,在最近的財報電話會議上,索尼影業娛樂公司首席執行官Tony Vinciquerra 表示,他的公司受到的打擊不僅僅是流媒體革命。
“我們不得不從生產受到嚴重限制的疫情期間轉變為一場罷工,在七八個月的時間里沒有進行任何創造性的工作。它必須重新開始。這就是你現在看到的。”
華納兄弟探索和派拉蒙等正在裁員,并將有線電視網絡的估值降低數十億美元。高管們表示,行業需要在未來3到5年內找到一個新的盈利模式,但這一過程將會十分痛苦。
整個行業處于“代際中斷”中。隨著平臺的財務壓力增加,取消節目變得越來越普遍,巔峰時期的電視制作規模正在下降。
Netflix和亞馬遜等平臺通過購買《魷魚游戲》和《小鹿》等海外劇集,成功降低成本,減少了對工會成員的需求。根據FX CEO John Landgraf的說法,美國本土制作的電視劇數量正在急劇下滑,從2022年的600部下降到了2023年的516部。
與此同時,Netflix 宣布將制作更多不依賴劇本的材料,例如真人秀和游戲節目。迪士尼表示,未來幾年將通過 ESPN 提供更多的體育直播。
服務于Apple TV+的大衛·斯卡帕說:
“總的來說,罷工后的業務要慢一些,每個人都觀察到了這一點。行業本來就有下沉跡象,在罷工之前的過去幾年里,流媒體公司為了獲得市場份額而大肆支出,但是已經快要撐不住了。這次罷工加速結束了花大價錢采購劇集的歷史。我通過跟人聊天,以及我自己的經驗來看,交易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完成,而且外部采購比以前少了,平臺傾向于內部孵化作品。”
Brian Lowry是一位受裁員影響的影視評論員。他說,在缺乏工作機會的情況下,工資和版稅的提升幾乎毫無意義,因為沒有,演員和編劇無法從中受益。
作家比爾·沃爾科夫 (Bill Wolkoff) 編寫并制作了《星際迷航:奇異新世界》系列。去年,他是編劇工會在洛杉磯CBS 工作室的罷工隊長。
“多虧了工會的新合同,我期待著在每個熱門季節獲得更高的流媒體剩余收入。這將是我生活中的一個明顯變化,還有 AI 保護,合同文本確保 AI 不會取代作家。這意義重大。”
但是,他對NPR承認,自己是少數幸運的仍在工作的好萊塢編劇之一。在他旁邊,泰勒·奧爾奇 (Taylor Orci)最近失去了一份寫作工作。她仍然靠貸款生活,信用卡用完了,還有一個孩子即將出生。
“我知道這會很慢,但我想我會有一份工作的。特別是,如果你以前沒有工作的話,現在找工作比一般人更困難。”
一位拒絕提供姓名的在職編劇和前劇集主管對《好萊塢報道》表示,編劇工會罷工是“工會歷史上最大的自殘之一”。他補充說,停工讓公司有時間反思并一次性進行深度財務削減,而不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縮減。
編劇工會西部主席斯蒂姆(Meredith Stiehm)辯解說,制片廠的規模收縮在罷工之前就開始了,而不是因為罷工才變成這樣的。斯蒂姆和Crabtree-Ireland都表示,如果有相同的情況,他們會再次罷工。
現在判斷罷工的整體影響還為時過早,其全面影響和應對措施,將在未來幾年內逐漸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