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黃華
界面新聞編輯 | 謝欣
曾經的明星疫苗企業斯微生物如今與其創始人對簿公堂。
8月21日,在上海浦東自由貿易區法庭,李航文起訴斯微(上海)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案子如期開庭。庭上,原告方李航文本人沒有出現,被告方斯微生物也缺席了審判現場。不過,沈海法及其律師團隊作為第三方出現在了庭上。但在庭上,不僅原告方李航文本人沒有出現,李航文的律師也表示不知李航文身在何處。
斯微生物曾是國內知名的獨角獸公司,成立于2016年,李航文和沈海法都是斯微生物的聯合創始人。
在今年5月7日召開的斯微生物董事會上,李航文被罷免了公司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一職。同一時間,原首席技術官(CTO)沈海法接替他成為了這家公司的新任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
這樣的變動也是這起案件的導火索。庭上,李航文一方提出,其仍有履職能力和意愿,希望法院判決斯微生物董事會在今年5月7日做出的罷免任命等決議不成立。
李航文一方認為,依據公司章程,該公司的董事會設有7個席位,董事會之際,應有7名董事的過半人數出席,也就是4人及以上,而若是一項決議想要獲得通過,也應有7名董事的過半人數通過。
不過,在今年5月7日的那場董事會上,在職的董事人數已僅有5名,當天會議有4人出席,并有3票支持決議通過,由此,這場董事會的出席人數雖然達到了4人及以上的標準,但通過人數沒有達到。基于該理由,李航文一方希望法院能支持其請求,判決其被罷免等事項不成立。
庭上,沈海法一方表示,被告方斯微生物知悉此訴訟案,但公司沒有訴訟代表人,所以缺席。另外,沈海法一方希望法院支持董事會決議成立。訴訟當日,法院未有宣判。目前,圍繞3票通過的董事會決議是否成立這一問題,訴訟仍在進行中。
8月21日,沈海法方面向界面新聞記者表示,由于訴訟還在進行中,關于案件其不便多言。目前,斯微生物由他主持工作,公司境況也確實不佳,但他認為公司還有價值,值得拯救。同日,李航文方面沒有回復記者的采訪短信。
公開資料顯示,李航文最初是微量元素營養碩士,之后到美國德州大學安德森癌癥中心讀博,2010年獲得腫瘤生物學博士學位。2016年,他在導師唐定國的建議下,回國創業。據企業官網,唐定國也是斯微生物的聯合創始人。2020年初,新冠疫情危機驟起,mRNA領域的投資熱情隨之爆發,李航文的創業公司便開啟了疾速發展的三年。
另一位創始人沈海法原是康奈爾大學醫學院休斯頓衛理會醫院納米醫學系教授、醫院腫瘤中心轉化醫學部門負責人,在2021年11月全職加入斯微生物擔任首席技術官,他也是LPP(自主知識產權的脂質多聚物納米載體技術平臺)技術發明人。
斯微生物的風光也僅存續了三年。在去年9月15日,據行業媒體醫藥魔方Invest等多家媒體報道,斯微生物及公司法定代表人李航文被限制高消費。去年9月18日,據《每日經濟新聞》實地探查,斯微生物位于上海浦東川橋路附近的辦公樓內已無人辦公。由此,該公司在新冠疫苗紅利散去后的經營窘況也開始暴露在公眾面前。
另外,據行業媒體深藍觀今年5月20日報道,斯微生物宣布的債務就有3.5億元,截至今年3月,該公司已出現現金流斷裂數月、員工紛紛離職、供應商訴訟追討欠款等問題,在2月里,公司還討論過重組方案。
高光時刻
在新冠疫情早期,這一史無前例的全球性公共衛生危機、卻也是產業的風口下,海內外知名藥企和科研團隊的研發攻關戰也在2020年初就拉開了序幕。比起藥物,擁有預防功能的疫苗更加引發關注。疫苗領域內,一則最初引發全球關注的重磅消息是,在新冠病毒的基因序列于2020年1月11日被公布后,美國公司莫德納(Moderna)于1月13日就完成了mRNA疫苗序列研究工作。僅僅兩日之內就實現了序列突破,讓處于危機之中的全球喜出望外。
這一進度也提示了,mRNA疫苗合成工藝簡單、生產速度快,從基因測序至生產只需數周時間,有望在對時間要求比較緊急的疫情中有望發揮重要作用;同時,在以全球人口基數作為潛在需求對象的巨大市場想象中,商業價值不容小覷。
李航文也看到了美國莫德納(Moderna)的那則 “于2020年1月13日完成mRNA疫苗序列研究工作”的消息。于是,他趕忙發布了一篇新聞稿,介紹斯微生物也是一家可以在新冠疫苗中引入mRNA技術的公司。此后,稿件引發關注。作為斯微生物創始人,李航文意識到了機遇降臨。
2019年底新冠疫情發生后,新冠疫苗與mRNA技術成為了全球的熱門投資領域,斯微生物也迎來了轉機。2020年1月,斯微生物與同濟大學附屬東方醫院(下稱“東方醫院”)轉化醫學平臺達成合作協議。這幾乎是國內最早公開宣發的新冠mRNA疫苗動態。
事實上,在新冠疫情爆發之前,斯微生物就與國內的三甲醫院有過合作記錄。從產品管線布局來看,雖然讓斯微生物聲名鵲起是新冠mRNA疫苗,但在它默默無聞的發展階段內,公司布局的是mRNA腫瘤疫苗,同時也有感染性疾病領域。但無論如何,在2020年初就獲得和東方醫院的合作機會讓斯微生物脫穎而出,資金也隨之而來。
2020年2月,“A+H”上市公司君實生物給斯微生物投了1000萬元人民幣,并獲得其2.86%的股權;同時,嘉興領峰股權投資合伙企業(有限合伙)增資近2000萬元,獲得5.71%的股權。這輪A+輪融資斯微生物獲得總計3000萬元融資。
2020年6月15日,A股上市公司西藏藥業公告與斯微生物形成獨家合作關系,將分階段向斯微生物投資3.51億元,其中新冠疫苗合作對價預付款3500萬元;西藏藥業將獲得斯微生物新冠疫苗、結核疫苗及流感疫苗的全球獨家開發、注冊、生產、使用及商業化權利。前述兩筆融資,都幫助斯微生物進一步獲得了市場關注度。
在一切都看起來很美好的2021年6月,斯微生物迎來了一筆2億美元的大額融資,易凱資本擔任首席財務顧問。那輪投資中,招商健康、紅杉資本中國基金、景林投資、藥明康德共同領投,奧博資本、尚珹投資、國新國同、招銀國際、凱利易方資本、光遠資本、清松資本、中信證券投資等專業醫療健康投資機構跟投。
據易凱資本官網,該筆融資主要用于加快新冠疫苗臨床研究、GMP生產車間的建設、以及擴充研發管線。新聞稿中,李航文的發言提及,該公司開發的新一代新冠mRNA疫苗能夠有效預防包括南非株、巴西株和印度株在內的多種變異毒株,將很快進入二期臨床,同時海外三期也在計劃中。
截至此時,斯微生物累計公開的融資金額也已經到達了約18億元人民幣的水平。但是,此刻的斯微生物也已經危機四伏,即將邁入“爆雷階段”。
急速下墜
2021年6月,曾經備受期待的新冠疫苗市場已經“啞火”,但斯微生物不但沒有調整計劃,轉而還投入了海外大三期臨床試驗。
在過去,中國的疫苗市場是一個年均各類品種接種劑量總和為6億劑的市場,但在新冠疫苗這個品類上,國內市場實現了一個月突破6億劑、兩年達成近35億劑次的接種量。這樣的數據也確實能支撐斯微生物及其投資人在疫情之初做一場大夢。
不過,在斯微生物等的新冠mRNA疫苗開展臨床研究、期待大展拳腳的同時,是國產滅活疫苗等在承接疫情初期最迫切而猛烈的需求。國內第一批新冠疫苗的集中獲批時間是2021年2月。截至2021年5月底,國內已有五款疫苗獲批了附條件上市或是緊急使用,針對的都是原始毒株。
同一時期,2021年1月,斯微生物的mRNA新冠疫苗獲得臨床試驗批件,成為了國內第二款進入臨床階段的國產mRNA新冠疫苗。之后,第三家獲得mRNA新冠疫苗批件的是艾美疫苗旗下的麗凡達生物,時間為2021年3月。另外,沃森生物/艾博生物的mRNA新冠疫苗是國內首個獲批開展臨床試驗的mRNA疫苗,獲批時間是2020年6月。
截至2021年6月下旬,新冠疫苗的接種突破了10億劑,史無前例。但在此后,國內的疫苗接種增速開始放緩。在當年6月至8月累計接種10億劑次之后,直至此后的2023年1月底,國內疫苗接種才突破30億劑。也就是,當初是兩個月消化10億劑,此后要一年半才有10億劑。
在疫苗接種政策方面,2021年11月之后,國內開始陸續推行新冠疫苗加強針,也就是“第三針”。在新冠疫苗已經明顯沒有快速放量能力的2022年,新冠mRNA疫苗還是沒有獲批。它造成的結果就是,新冠mRNA疫苗只能被迫開啟新冠加強針和海外市場的爭奪。
回溯過往不難發現,mRNA疫苗企業雖然是資本寵兒,但mRNA新冠疫苗這類產品在最初就沒有進度優勢。同時,新冠病毒的變異情況、國內外的疫情走勢以及疫情管理政策也都影響疫苗市場的格局。隨著時間的推移,斯微生物們的命運只能愈發地不可控。直至今日,國內獲批的mRNA新冠疫苗僅有石藥集團一款,時間是2023年3月。
而如果進一步聚焦斯微生物的新冠mRNA疫苗開發歷程,從各個宣發的時間節點看,它的進展一點也不順利。斯微生物首次宣布企業有新冠mRNA疫苗的時間是2020年初。但是直到2021年初,公司才有產品進入臨床,也就是,斯微生物針對原始毒株的一代新冠mRNA疫苗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進入臨床。
而斯微生物的二代新冠mRNA疫苗上,它也沒有比一代幸運。這一產品從2021年9月滾動提交,直至2022年4月被國家藥監局批準進入臨床,時間也已經過去大半年。也就是,在國內市場的競速賽中,斯微生物新冠mRNA疫苗前前后后幾乎走了兩年半才走到臨床階段。
在海外市場方面, 2021年9月,斯微生物的mRNA新冠疫苗即將在老撾開展海外臨床研究。一年多后的2022年12月8日,它在老撾被授予緊急使用授權(Emergency Use Authorization, “EUA”)。這是第一個在老撾獲批的國產新型冠狀病毒mRNA疫苗,是中國第一個獲得緊急使用授權的新型冠狀病毒變異株mRNA疫苗,也是斯微生物首個和唯一的上市產品。不過,這一產品之后有多大的實際市場需求,公司從未公開表態。并且,這一海外三期的入組人數是3000人,據此也不難想象這一項目投入產出的情況。
盡管如此,在新冠疫苗項目拖拉的同一時間,斯微生物還在推自家的腫瘤疫苗。在2022年2月,該公司的編碼新生抗原mRNA個性化腫瘤疫苗宣布將在澳大利亞進入海外注冊臨床I期階段。該公司的投入還遠不止在疫苗的研發上。2022年底,在沒有商業化需求的狀況里,斯微生物在上海浦東新區張江高科技園區和奉賢區東方美谷產業園建立的近5萬平方米mRNA疫苗生產基地建成了。
2023年8月,繼新冠、腫瘤之后,斯微生物有了要講醫藥研發生產代工(CDMO)故事的苗頭。當時,該公司官方公眾號發表題目為《拓領域廣布局,著力打造CDMO一站式服務平臺》的文章。這一文章顯示,斯微生物擁有國際一流的CMC及產業化能力,打通了mRNA疫苗從小試研發到規模化生產的一系列平臺技術,依靠平臺技術完成了3個mRNA項目在CDE的IND申報,具有豐富的mRNA藥物臨床前研發經驗。
近些年,在創新藥領域,當一家公司開啟轉型CDMO之路,往往已經經歷過裁員、砍管線。它可能已經是企業的“最后一招”,也暗示著公司面臨著嚴重的生存風險。
如何重生
在CDMO之后,緊接著的就是斯微生物爆雷、創始人限高、企業人去鏤空的消息,它們在2023年9月陸續開始傳出。
不過,在2023年10月,斯微生物還發文展示過其狂犬mRNA疫苗的動態。而如果從斯微生物曾經公開的管線來看,該企業還有帶狀皰疹mRNA疫苗、通用型mRNA流感疫苗、RSV mRNA疫苗、猴痘mRNA疫苗等。從官網披露的進展來看,它們都沒有進入臨床階段,而在過去的新冠紅利周期之中,這些進展也鮮有披露。
如今,斯微生物的管線進展也已成謎。今年3月,據藥智新聞轉載報道,斯微生物的兩名在澳大利亞研究人員透露,公司已暫停其新抗原mRNA個性化癌癥疫苗SW1115C3的研發,該管線已進入臨床1期階段。當時,李航文沒有回應媒體的置評請求。
在8月21日的庭審中,雖然是李航文起訴斯微生物的案子,但在庭上,不僅原告方李航文本人沒有出現,李航文的律師也表示不知李航文身在何處。當法官問及李航文本人在哪里、是否在國內時,原告方律師表示不知情,還稱其代理是靠近李航文人士的委托,并且委托書是否在境內簽署也不知。
從庭審現場觀察,李航文或許還是希望獲得斯微生物的管理權,其律師多次表示,其有履職能力和意愿,但目前的客觀條件已經導致其已經無法履職。
從資產上看,斯微生物雖然負債累累,但據企業披露的歷史動態可知,其手中應該有一些臨床批件,是公司有可能“起死回生”的資產。當然,在國內,一款藥物臨床批件的有效期是三年,期限之內,必須有首例患者入組。
另外,斯微生物旗下還有兩個工廠,分別位于浦東新區張江高科技園區和奉賢區東方美谷產業園,合計占地約5萬平方米,均可開展mRNA產品工藝的原液、制劑生產,預期的年產能可達4億。這兩個工廠也是近些年斯微生物最大手筆的開銷。據深藍觀報道,它們也是李航文最后悔的決定——這家公司成立的8年中,累計融資18億元,有15億元用在了新冠相關的項目上,其中有10億元花在了兩個工廠的建設上。
整體而言,在經歷了過去4年的大起大落之后,雖然斯微生物取得的成績遠不如投資人預期,但它行進至今,算得上是國內較為有經驗的mRNA產品公司。此外,在技術上,該公司擁有LPP/mRNA遞送系統全球獨家專利授權。
在個人曝光方面,李航文在公司爆雷之后便很少回應媒體采訪,他給人留下的印象或許還停留在2021年底央視總臺CGTN出品的《對決新冠病毒》這一紀錄片中。在前述紀錄片中,隨著一聲電話鈴響,李航文走出了斯微生物上海辦公室的玻璃門。畫面中的他手持手機,情景再現了其與中國疾控中心病毒病所應急技術中心主任譚文杰的通話。之后,李航文坐到了鏡頭之前,開始講述起了斯微生物臨危受命并開啟mRNA新冠疫苗研發的故事。
目前,李航文起訴斯微生物并希望法院駁回董事會罷免自己的案子還未有判決。而在產業環境上,新冠疫情紅利早已散去,資本市場與從前相比也非常冷淡,無論斯微生物未來由誰掌控,企業想要重生都不會是一件容易的時期。
據天眼查,李航文目前依舊是公司法定代表人。同時,斯微生物的股東多達五十幾家,李航文個人以17.9737%的持股比為公司的實際控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