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時代周報
對于即將年滿22歲的鄭欽文來說,這個夏天大概率將終生難忘。
在接連戰勝了前世界第一、三屆大滿貫冠軍得主科貝爾,和現世界第一斯瓦泰克后,這位排名世界第七的中國女子網球選手,拿下了巴黎奧運會女子網球單打冠軍,并創造了歷史。
無數的掌聲和關注涌向鄭欽文,押對寶的品牌方們第一時間推出慶祝海報,媒體鋪天蓋地地報道她的勝利。在社交平臺上,這位自信、堅韌的湖北姑娘迅速成為所有國人的超級偶像,網友們都稱她為“Queen Wen”。
在賽后接受中國日報采訪時,鄭欽文表現出了和她在賽場上同樣的冷靜,“雖然拿到奧運冠軍,但不會影響自己回到現實生活中繼續專注訓練。不會因為拿到奧運金牌而迷失自我,我還有很多目標要去實現?!?/p>
不到三周后,2024年最后一個大滿貫賽事美國網球公開賽就將開打,鄭欽文也將遠赴大洋彼岸,踏上賽場。對于大多職業網球選手而言,只有一年到頭不停輾轉于世界各地的賽場,才能賺取足夠的積分與獎金,以支撐職業化道路和夢想所需的一切費用。
去年6月,中國網球新生代張之臻在法網贏得了一場至關重要的勝利。他的父親張衛華在采訪中透露,培養一個打進世界前100名的網球選手大約要花費2000萬元。
在整個職業網壇,成功如鄭欽文者只是極少數,絕大多數網球運動員為了“討一分生計”混跡在低級別的賽事中,他們可能沒有自己的團隊,沒有商業代言,沒有品牌贊助。
“投入無上限”
對于多數網球運動員而言,職業化道路是一項需要“全家托舉”的事業。
在巴黎奧運會奪冠后的采訪中,鄭欽文用“傾盡所有”來形容父親的支持,“在我十四、五歲的時候,我爸爸甚至賣掉房子,要(供我)打球?!?/p>
光是學費這一項,便已讓諸多家庭望而卻步。時代周報記者從鄭欽文曾訓練的IMG網球學院網站獲悉,在2024至2025學年,如果一名約11歲的女生就讀該學校Middle課程,學費為8.99萬美元/年(約合人民幣64萬元/年)。
夢想,需要大量資金支撐。“單飛”初期的李娜,即便已在網球界嶄露頭角,但面臨的最大難題仍是錢。
李娜前經紀人麥克斯·艾森巴德曾回憶道,2009年,李娜簽約的唯一條件就是“錢”。那一天,原本他為簽下這名中國姑娘準備了厚厚的資料和話術。但李娜剛走進房間就對他說,“因為你讓莎拉波娃變得富有,我要和你簽約?!?/p>
據中國新聞網援引《時代商報》報道,“單飛”后的李娜,每年的團隊開銷高達約400萬元。
高昂的花銷與他們選擇的培養路徑和模式密切相關。
星河灣職業網球俱樂部是亞太區有名的職業化運作機構,該俱樂部的資深網球推廣人王繼宏對時代周報指出,目前主流的培養模式:一種是進入市隊、省隊訓練,拿工資,以全運會為主要任務,在省市隊的支持下,參加國際賽事來提升技術水平;一種是家庭作坊式運營,自主安排訓練和比賽;還有一種則是進入職業化網球俱樂部或網球學校,借助職業團隊的力量來安排訓練和比賽,對職業發展的規劃更加清晰。
第一種花銷較低,訓練費用大部分由省市隊支持。后兩者,運動員和家庭則需要承擔追夢路途上的大部分成本,鄭欽文成名之前,大部分是靠家庭在支持,后期有了省市隊和國家隊的支持;張之臻則是比較小的時候就進入了上海隊,有省市隊提供資金支持。
張之臻的父親張衛華曾算過一筆賬,“家長把10歲左右的孩子送到國外的俱樂部練習網球,一年吃住和訓練費用大概要100萬(元)人民幣。如果家長一直跟著,還要多50至60萬(元)開銷?!?/p>
“訓練和比賽成本少則每年四五十萬。有的孩子還要額外請私人教練,做康復訓練,可以說沒有上限?!蓖趵^宏表示,“與成人賽事不同,ITF(國際網球聯合會)青少年賽事沒有獎金。當真正進入到這個培養體系,訓練要求和比賽都會不斷增加,尤其是參加國際賽事,交通、住宿成本都沒辦法忽視。在職業化道路上,網球運動員比拼的不僅僅是技術實力、心理素質、戰術思維能力,體能,還有財力?!?/p>
即便是作為愛好,網球也因價格高昂而尚未走向大眾化。
廣州一家網球培訓機構創辦人黃箏(化名)對時代周報記者指出,如今很多孩子5、6歲就拿起了球拍,但在啟蒙階段,通常家長把網球作為孩子的興趣進行培養。而來機構上課的家庭,也大多是中產以上的。
黃箏說,“國內普通網球教練費用每小時約為400元到500元,對于想要進一步提升水平的孩子來說,會請到國外的教練,他們大概每小時700元到1000元。廣州的網球場地費用約每小時100元。”
他對時代周報記者表示,每周1至3節課是普遍現象,對于興趣濃厚和有天賦的孩子,課程安排會增加到4至5節課。以每周3次訓練頻率來計算,僅網球學習開銷就大約在每個月1萬元。
打進前100才能養活自己
另一個殘酷的現實是,即便是培養成為職業選手,但頂尖網球運動員仍屈指可數,大部分職業選手甚至難以維系團隊的支出。
除了鄭欽文,1998年出生的中國選手袁悅今年也是首次參與奧運賽事。袁悅在青少年時期的成績并不出彩,進入成人賽場后,也曾長期混跡在低級別賽事中。2023賽季以來,她全面進入巡回賽,開始創造好成績。尤其是今年年初,憑借著奧斯汀女單冠軍、印第安維爾斯站八強,她在3周內將世界排名提升了31位,進入到前40位,位列中國女子網球排名第二位。
也是到這時,袁悅才得到職業生涯的第一個贊助。在此之前,由于長時間徘徊在低級別賽事中,積分排名沖不進100名,這位職業網球運動員過著無贊助、鮮少曝光的日子。
2023年溫網期間,袁悅因為鞋子弄臟不符合賽會規定,在微博公開求助尋找合適球鞋;2022年美網時,有賴于其他選手和教練支援才解決了比賽服的問題。
作為職業程度最高的運動之一,網球運動從1968年正式進入公開賽時代,并逐步形成眾多賽事和復雜的積分系統。每年,職業運動員們通過參與不同級別的賽事賺取積分,并根據積分進行排名。
在如今的世界職業網壇,排名在世界前100的職業球員基本能靠比賽獎金養活自己,“如果是100 名以外甚至更低,其實就是在為教練打工。”王繼宏對時代周報記者說道?!?00位”就像是一個嚴酷的分水嶺,100名前后,就像兩個不同的世界,它不僅僅是一個被資本和品牌發現的門檻,更是觸碰到高級別賽事的敲門磚。
目前,世界職業網球由三大組織統領,ITF(國際網球聯合會),ATP(職業網球聯合會),WTA(國際女子網球協會)。賽事方面,每年舉行的澳大利亞網球公開賽、溫布爾登網球公開賽、法國網球公開賽、美國網球公開賽,是網球界最高級別、最具聲望的賽事,合稱“四大滿貫”(Grand Slam)。
“每一個打網球的人最終夢想都是大滿貫,其他比賽都是在為大滿貫做準備?!痹瑦傇诓稍L中提及。鄭欽文在網球界嶄露頭角,也正是因為在2022年首次參加法網就晉級16強。
而世界排名100名基本也是大滿貫正賽入圍的門檻。根據大滿貫的規則,每一項賽事共有128個簽位,其中世界排名前104名的選手享有直接參賽的權利,另有8張外卡和16個名額留給通過資格賽晉級的選手。
高級別的賽事代表著高積分、高獎金。以今年1月的澳網為例,單打冠軍積分高達2000,獎金額度達315萬澳元,折合超1460萬人民幣。而奪得女單亞軍的鄭欽文,既刷新了其個人在大滿貫的最好成績,也摘得1300積分及超800萬元人民幣獎金,其世界排名更是首次進入前10。

此外,選手只要能夠入圍大滿貫正賽,便有可觀的保底收入獎金。以2024年法網為例,即便是首輪出局,也可獲得折合近57萬元人民幣的獎金,而今年在法網中止步32強的鄭欽文也有約123萬元人民幣的獎金入袋。
值得一提的是,網球四大滿貫也是少有的男女“同工同酬”的賽事,即男女選手可以獲得同樣的獎金。這也是為什么福布斯全球收入最高的女運動員排行榜中,網球選手占據了顯著的位置。
但除了金字塔尖,大多數網球職業選手只能在各種低級別賽事中四處奔波,掙積分、贏獎金。在入圍大滿貫之前,鄭欽文在 2020年8月后的一年多時間里參與了近 30 項比賽,這意味她幾乎全年無休。而與團隊一起奔赴世界各地比賽,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以鄭欽文在2022年奪冠的WTA125瓦倫西亞站為例,其可獲得的積分僅有160分,獎金折合約人民幣10萬元,而如果止步16強之外,一場比賽獎金不到人民幣2萬元,甚至不夠一張國際機票的費用。
王繼宏對時代周報記者稱,“有不少歐美以及亞洲的球員,家庭條件非常一般,一場比賽的勝負,甚至關乎到他后續的酒店和餐飲有沒有著落,這么說可能有點夸張,但現實很殘酷?!贝送?,按照ATP和WTA的規定,比賽獎金的扣稅比例一般高達20%-30%。
要在殘酷的國際網壇賽制中突圍并不容易。
“鄭欽文從600位到世界前10,用時三年,爬升的速度確實很驚人?!蓖趵^宏稱,很多網球運動員3年時間都很難進入前500,甚至前1000?!熬W球這項運動,確實是一項高投入、高回報也是高風險的運動?!?/p>
挺進前500、300、100名的高難度,讓許多依賴比賽獎金支撐經費支出的運動員陷入困境。ITF曾在2017年面對全球7605位球員展開過調查研究,結果顯示,只有6%的女運動員和5%的男運動員可以收支相抵。
或許是因為無法獲得可觀的回報,甚至無法養活自己,越來越多的運動員正在離開職業網壇。根據ITF2021年發布的《2021年全球網球報告》,目前在ATP和WTA擁有排名的職業球員共有3619人,其中,男子球員2137人,女性球員1482人。而2013年時,注冊的男子網球職業選手曾達到8874人,女子注冊職業球員為4862人,但他們當中有超40%的人單賽季的獎金數是零。
大多時候,光環與掌聲,巨額的獎金與誘人的商業贊助,只是屬于頭部的“鄭欽文們”。
網球市場增量在中國
盡管職業之路并不容易,但李娜、鄭潔們“珠玉在前”,越來越多的“鄭欽文們”仍堅定踏上職業化道路。
在“李娜們”之前,中國網球的職業化道路也曾有著一段漫長的博弈。
2009年1月,在多次矛盾與沖突后,李娜與網球運動管理中心達成“單飛”協議,網管中心允許運動員自主訓練、自主參賽、自負盈虧,但需向中心繳納個人獎金收入的8%-12%。
以此為起點,中國網球開啟職業化道路,網球運動員的商業化價值急速飆升。
“單飛”后,李娜于2011年獲得法網公開賽女單冠軍;2013年獲得WTA年終總決賽亞軍,世界排名首次躋身前三;2014年,她成為亞洲第一位兩次獲得大滿貫單打冠軍的網球選手。
據時代周報記者不完全統計,在2011年至2014年期間,李娜的個人總收入超過4億元,與勞力士、奔馳、VISA等13個頂級品牌達成商務合作。
“李娜時期的‘單飛’是中國網球項目職業化改革的開始。在網球這個項目中,中國也逐步處理好了體制與市場的機制關系?!北本w育大學教授黃海燕在接受時代周報記者采訪時表示,中國從網球項目開始做的職業化改革探索,從結果上看是成功的。走上職業化道路后,網球運動員可以有自己的經紀人,既調動了球員的積極性,又讓球員個人的商業價值最大化。
有了李娜們的成功案例,以鄭欽文為代表的新生代球員繞過彎路,徑直地走上職業化道路。更自由、更市場化的環境,也為運動員提供了更多元的選擇。
當下,不少網球新星背后都有地方政府的支持。以巴黎奧運會網球混雙銀牌得主王欣瑜為例,深圳體育相關部門長期為其提供師資和場地支持,在政策及制度上最大限度地對運動員、俱樂部、運動隊給予支持。
世界排名最高達到第54位、創造中國男網歷史的吳易昺,背后則有浙江省網球隊的支持。浙江省網球男隊主教練齊霄在接受新華社采訪時曾透露,吳易昺的團隊開支、教練薪水主要由浙江省網球隊承擔,吳易昺需要做的就是心無旁騖地訓練和比賽。
“每一個運動員的路數不一樣,多數家庭無法支撐完全職業化。如果能有國家隊或地方政府的贊助與支持,是再好不過的選擇。”資深網球運動觀察員李濤(化名)對時代周報記者表示,中國網球經歷了前輩球員的探索,逐漸在職業化的道路上成熟,需要政府、機構、家庭和個人的多方合力。
可以預見的是,鄭欽文的橫空出世,正在將中國網球事業推向另一個高峰。
“世界網球界都有共識,未來的市場增量在中國。業內都在尋找下一個李娜來推動市場的發展?,F在,他們等到了,鄭欽文就是中國的超級網球巨星?!崩顫f。
現階段,中國網球呈現參與總數大、專業化低、發展迅速的特征。巨大的市場潛力,正是國際品牌多次重金投資中國網球選手的主要原因。
根據ITF上述報告,2020年中國有約2000萬人參與(每年至少打一次)網球運動,是全球網球參與人數第二多的國家。同期,中國僅有800個網球俱樂部,與美國的超5萬個俱樂部相比,仍有較大的發展空間。企查查數據顯示,國內現存網球相關企業3746家,2023年全年注冊相關企業227家,同比增長33.53%。
“中國網球明星的商業價值會隨著職業化的成熟越來越高?,F在贊助商都是國際的品牌,也是因為對中國市場有需求,希望通過這些球星打開中國的市場?!秉S海燕表示,中國網球職業化已經走上正軌,但網球運動員有沒有持續的商業價值,還是由專業決定,取決于在職業賽事、商業性賽事的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