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IT時報記者 孫永會
編輯|王昕 孫妍
艷紅的玫瑰花瓣上還有水滴,纏繞在花朵四周的裝飾燈發出暖光。“還挺香。”李穎的嘴角露出微笑。5月20日那天,她在某一線城市的出租屋里整理著一捧花束。李穎和對象剛確定了關系,這是她迄今為止收到的第一捧由異性送出的鮮花,回想起當時的畫面,她的心里依舊樂滋滋。
海風輕拂,威海的美被記錄在江澄宇的鏡頭里:天空與海面相連,碧海、藍天、白云、紅瓦、飛翔的海鷗,以及擱淺的巨輪——布魯維斯號。他站在布魯維斯號前打起了卡,在發朋友圈之前,先分享給了手機那頭的“意中人”。
李穎和江澄宇各自的感情皆緣起于閑魚平臺中的一門生意——互聯網大廠相親代發帖。在企業做品宣工作的李穎是消費者,試圖通過帖子結識大廠有緣人;江澄宇則是T公司的程序員,在今年2月下旬一個周末的加班夜晚,公司內網論壇中的一則自我介紹吸引了他的注意。
“發帖還要收錢?”不少人打起了問號。早在2023年年末,有媒體便報道了大廠相親代發帖這一現象,字節跳動、騰訊、阿里巴巴、小紅書、百度、網易等大廠交友帖在交易平臺中的價目表,40~188元不等。代發帖者,主要為關聯大廠內部的員工。
半年已過,《IT時報》記者注意到,這門生意尚在,較之于興起之初,價格有所變化。據平臺頁面顯示,最低為28.8元,交易渠道從閑魚拓展至小紅書等社交平臺,模式也從任意發帖到針對性推薦。
金錢、信息、愛情,當所有這些交織在一起,一定是一筆算不清的賬。有人在這門生意中初嘗到了感情的滋味,不過也有“殺豬盤”“釣魚”等在陰影中潛行。
一場情感“冒險”
和親朋好友擺家常時,26歲的李穎常離不開被催婚的話題。以往,她會堅定地回復:“先以學習為重。”“為什么一定要結婚生子?”“不急,先在工作上做出一點成績。”
進入2024年后,她的話術變成了:“一切隨緣,有機會愿意去接觸。”于是,今年3月,當看到“互聯網大廠相親代發帖”這種渠道時,她決定嘗鮮。
李穎向《IT時報》記者還原了她的經歷。因為無法確定帖子的可信度,她任意選擇了某大廠的服務。聯系到賣家后,便根據其要求填寫個人信息——除了身高、體重、血型、籍貫等基本信息,還有工作、家庭情況、性格、擇偶要求、意愿城市和美照等內容。隨后,賣家將美化好的自我介紹發給李穎確認,再發到公司內部的論壇。
通訊錄中“新的朋友”位置遲遲沒有顯示好友添加申請,雖然李穎工作挺忙,但閑暇之余仍會留意有緣人何時到來。7天后,兩名異性前后添加其微信。“就像線下相親一樣,大家一問一答。”李穎回憶起了打招呼的場景,“每個人介紹了自身的情況,除了基礎信息,還有是否有車、有房等物質情況。”A男和B男在同一家公司的不同城市,李穎與A男在同一個地方。前期,她和二人皆建立了聯系,試圖通過聊天了解是否與對方存在共同話題。李穎用起了淘汰法,即淘汰過于著急打視頻電話、提出互看照片需求,以及言談之間有冒犯之感的人。半個月后,她選擇和A男繼續“談”。
“前期主要看眼緣,然后才想深入了解他的為人處世。”一個月后,李穎和A男線下見面。在她的描述中,坐在對面的人符合她的擇偶預期,而對方也在細枝末節中表現了好感。進入5月后,他們決定試一試。
“感情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李穎用周杰倫的歌打趣自己的這段經歷。她告訴《IT時報》記者,和A男建立聯系的這段時間,實際上心中仍有較多猜忌和疑惑,比如對方是否在演戲,是否“海王”在“釣魚”等。缺乏情感經驗的她將經歷告訴了閨蜜和好朋友,收到了同一個回復:“防人之心不可無,保護好自己。”
憑著感覺,李穎仍想嘗試這段感情,她也不確定對方是否就是自己的“Mr.Right”。“就當是一次冒險吧,前提是不要做戀愛腦、不要被騙財騙色。”李穎如是說。
“我以為帖子是公司同事內部介紹的,是他們認識的人。”江澄宇說,起初他并不知道帖子是付費替陌生人代發,了解這一情況后心里還有些驚訝,“原來還可以這樣做生意?”江澄宇亦常被催婚,他直率地告訴記者,那則僅有200字左右的自我介紹,優先吸引他的是文案中交友者的照片,其次是她各方面的情況。“透過文字,我覺得她是個真誠的人,沒有那么功利。”因此,江澄宇決定添加好友。
江澄宇口中的故事情節和李穎所說的,可以說是“同一個版本”。“線上相親”之后就是每天簡短的噓寒問暖和日常分享。大廠程序員的工作是繁忙的,在他看來,工作第一,交友第二。“我和她的日常聊天沒有很多,有時單日問候一次,休息日的聯系會較為頻繁。”江澄宇說,一個多月后的線下見面讓他想繼續和眼前的人接觸,“相處起來是放松的,沒有束縛感”。一段時間后,他向對方表達了心意。和李穎的“冒險”心態不同,江澄宇笑著說:“做不成伴侶,就當多認識一個朋友。”
“生意”尚在
T公司的內網論壇是個內容雜糅的平臺,集合了合租、轉租、征婚等信息。江澄宇告訴記者,每天差不多會有2~3則相親帖。在華為心聲論壇中的行政之窗,亦有類似的情況。“有征婚、轉讓、求租、求購等各種發帖。”一名內部員工表示。
而在字節跳動,還有為征婚交友“量身定制”的平臺——“香芋計劃”。“香芋”諧音“相遇”,寓意在這里可以收獲像香芋一樣甜甜的愛情。“同事間代發,畢竟是知根知底的,一定程度上可信度較高。”數名大廠員工告訴記者,但渠道增多,做成“生意”后的帖子或許就變味了,得多打個問號。
據艾媒咨詢最新發布的《2024—2025年中國婚戀社交服務市場研究報告》數據顯示,2014—2023年中國互聯網婚戀交友行業市場規模呈增長態勢,由26.9億元增至93.8億元。2024年,超半數消費者傾向于通過親友介紹(45.2%)、線上結識(42.1%)、發展老同學老朋友(41.8%)等方式找尋婚戀對象,四成以上消費者對婚戀平臺表示擔憂,主要擔憂方面為婚戀對象信息虛假、營銷套路、隱私泄露等,分別占比42.0%、41.6%、41.3%。報告顯示,隨著青年群體婚戀觀念的改變以及互聯網社交方式的多元化發展,婚戀社交服務行業已逐漸由婚戀網站轉向社交App,行業呈現去中心化趨勢。
當前,“互聯網大廠相親代發帖”的生意主要集中于閑魚和小紅書兩個平臺。當記者在閑魚以“互聯網大廠相親代發帖”進行檢索時,頁面共顯示了71條結果,價格主要在30~199元之間。“66元包括代發和文案優化。”售賣百度代發帖的賣家嘉蕊告訴《IT時報》記者,她的服務是將文案發到論壇上,保留10天后將會刪帖,此外,會向買家強調兩方面的事項:其一,不保證有異性聯系,所做之舉僅是代發;其二,保護好個人隱私和錢財。
嘉蕊接觸這門“生意”的原因亦是嘗鮮,在網上看到有同行做過類似的事情后,她便抱著好奇的心態進行嘗試。關于價格和服務細則的內容,她亦是參考了平臺里的其他商家。“我個人覺得可以嘗試,外部人喜歡找大廠人的原因有高薪、高學歷等,但我覺得學歷和職業都不能代表一個人的人品,還是要多接觸,前期帶著‘審視’的姿態了解對方,以防止被騙。”嘉蕊告訴記者,她擔心發帖者和看帖者任意一方被騙,所以做完手頭上的單子后,決定不再繼續做下去。
在杭州阿里工作的志輝今年也嘗試過接單,他未在社交平臺上明碼標價,而是有意者先在評論區進行咨詢或私聊,添加其微信后方能了解后續。“150元一個公司。”除了本人代發,他還會通過其他互聯網公司的人脈進行發帖。
哪些公司最受“寵”?志輝告訴記者,字節跳動和螞蟻集團的較多,其次為阿里巴巴、網易,海康、大華和吉利則較少。志輝解釋了他價格偏貴的原因——“我還可以幫有意者持續留意周圍的人或者內網的人,前提是我和所謂客戶之間也需要稍微熟悉下,我也需要為其他同事、‘同學’負責。”此外,他還強調,“不管誰發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大廠員工:或違反公司規定
李穎坦誠地告訴記者,她存在些許虛榮心,“大廠”這個詞眼對她有一定的吸引力。在她的認知中,能進入大廠工作的多數學歷和薪水較高。一名在字節跳動工作的員工向記者分享道,還有較多提奇葩要求的交友帖,如要求具體職級、不要銷售審核崗、添加好友時附上個人簡歷等。不過,在李穎看來,拋開作祟的功利心,她會轉變心態,試圖找到一份以真心換真心的情感。
在閑魚代發帖的介紹頁中,記者常見“高質量互聯網大廠內網交友相親”“多金有趣的程序員小哥哥或是麻利多才的運營小姐姐”等廣告語。不過,可以清晰地看到,無論是買家、賣家、大廠員工,皆在強調“警惕之心”的重要性。
在大廠工作多年的張超分享了他的看法。“代發相親帖本身是正常的操作,很多在北京、上海、廣州、深圳漂泊的大廠人,因為工作忙碌社交圈子較窄。大廠程序員給外界多金、直男等印象,當‘我想找個大廠員工做對象,但是沒有渠道’的現況出現時,就衍生出了付費發相親帖這門生意。”張超表示,但在代發帖子過程中,發帖人本身無法識別信息真偽,或者懶得去驗證真偽,就容易被混入虛假信息。“真實帖與釣魚帖并存,但前者居多。”他說道。
據《藍鯨新聞》報道,這種行為是非公受賄行為的常見表現場景之一,如發帖不當收益尚未達到職務侵占罪的標準(累計6萬)或非公受賄罪的標準(累計3萬)的話,根據《勞動法》以及公司規章制度的規定,可以要求該員工退回不當收益并單方辭退。
嘉蕊告訴記者,百度尚未有明確的紅頭文件禁止代發,而當記者向志輝問詢是否違反公司有關規定時,他未直接回復。在張超看來,從公司規定的角度來講,收費代發帖是違規操作,利用公司資源謀取私利,甚至有可能危害員工利益,一經發現便會嚴肅處理。
“解決這個問題,還是應該靠一個獨立的平臺來完成,比如像脈脈這樣可以進行真實職業信息驗證的平臺,開辟獨立的大廠員工相親板塊,這樣真實信息認證的責任就在平臺方,或許會更加安全一些。”張超表示。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李穎、江澄宇、嘉蕊、志輝、張超均為化名。)
排版/ 季嘉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