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音樂財經
2024年,因售票情況不佳,導致演出項目取消的情況日漸增多,從音樂演出到音樂劇演出,這股取消潮正在蔓延,隨之而來的訴訟爭端也在變多。
近日,一份律師函進入了音樂財經的視野,由上海博和漢商律師事務所受上海魅鯨文化傳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為:魅鯨文化)委托,向秀動互娛(北京)文化發展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為:秀動互娛)發出的公開聲明。律師函中,魅鯨文化控訴秀動互娛違背協議約定,在未與音樂劇制作方魅鯨文化確定的情況下,先單方面宣布取消《唐人街探案1》音樂劇巡演的陜西站和鄭州站,隨后又單方面宣布取消剩余所有場次,這構成了嚴重的合同違約。
隨著秀動互娛單方面宣布演出取消的公告發布,以及魅鯨文化開啟維權之路,《唐人街探案1》音樂劇的全國巡演之路就此打住。對魅鯨文化來說,在巡演商跳水之后,不僅意味著眾多演職人員的心血都將付之東流,要繼續支付演職人員的勞務費及設備供應商的違約金,這部劇的口碑和未來的商業化道路都會遭遇負面影響。
那么,在音樂劇領域,演出商是否能單方面取消演出項目?為什么一個雙方最初共同看好的全國巡演項目,最終會落到“一地雞毛”的地步?
從駐場走到全國巡演,卻遭遇單方面取消
從三部《唐人街探案》大電影到2020年的《唐人街探案》網劇,陳思誠的“唐探宇宙”已經頗具規模,直到去年,音樂劇《唐人街探案1》的出現,將“唐探宇宙”的邊界再度拓寬,以全新的形式進入觀眾的視野。
2023年演出市場火熱,音樂劇也不例外。國外引進劇大批量涌入國內市場,本土原創劇目面臨更大的挑戰,國內的劇作方也在積極調整策略,往影視行業IP改編靠攏。過去幾年專注在小劇場的魅鯨文化也積極籌謀重回大劇場,做《唐人街探案1》音樂劇就是公司邁出擴張之路的重要一步。
在與版權方萬達影業和壹同制作溝通近一年后,魅鯨文化順利拿到了授權,這是公司第一次花費重金去拿一部影視作品IP改編音樂劇的授權,足見窺探魅鯨文化對“唐探”IP的投資信心。
2023年,魅鯨文化與《唐人街探案》IP達成合作后,正式開發做音樂劇。2023年10月29日至12月16日,《唐人街探案1》音樂劇在上海云峰劇院上演,觀眾反響熱烈,一演就是50場。《唐人街探案1》的舞美在首演期間獲得了不錯的口碑,舞臺上搭了三層樓,大轉臺里面套了小轉臺。對應的裝臺和拆臺時間也會更久,對這部音樂劇的舞臺美術來說,裝臺需要兩天,拆臺需要一天。
據魅鯨文化制作人邵先磊透露,在云峰劇院的演出中,上座率是不錯的,因為時間線拉得比較長,對應的制作成本也可以均攤,而這50場的演出也為《唐人街探案1》音樂劇登上更大的舞臺、開啟全國巡演奠定了基礎。
2024年3月,通過一個“行業交流社群”,秀動互娛的相關人士添加邵先磊微信,表達了想購買《唐人街探案1》音樂劇做全國巡演的意愿,并透露9月份在無錫有一些場地可以用來做音樂劇的演出。在談合作之前,邵先磊先給對方普及了音樂劇市場的情況,尤其是《唐人街探案1》音樂劇這部戲的體量較大,一旦出去巡演就需要40多個人忙活一到兩個月,只演一兩場肯定會虧損,無法覆蓋演出成本,一旦確定要投資做全國巡演,必須要通過一定規模的演出場次,在大量分攤成本的情況下盈利。
“秀動互娛之前是做舞劇和兒童劇的,沒有接觸過音樂劇,那么對我來說,把《唐人街探案1》音樂劇授權給他做巡演也是要承擔風險的”,邵先磊透露了此前在初步接洽過程中心中的擔憂,但是對方在談判中表達出極高的合作意愿和投資的誠意,最后談判的結果是保底十城二十場,巡演投入在千萬級別。目前,6月14日、15日的天津站和6月21日、22日北京站已經演完,盡管順利落地,但北京站的演出也是一波三折。
6月16日,秀動互娛發出了一份演出時間變更公告,公告透露:“因舞臺美術裝置工程巨大,拆臺及裝車場地通道條件有限,拆臺裝車難度及時間大大超出預期;為不影響次日劇院其他演出的正常進行,無奈我們將原定于2024年6月22日北展劇場演出的《唐人街探案1》劇場版-復仇與救贖的演出時間做出調整”,表示6月22日19:30的場次將調整為6月22日14:30。
左:魅鯨文化律師函;右:秀動互娛演出時間變更公告
邵先磊告訴音樂財經:“舞臺搭建用時都提前溝通過,但是對方仍沒有做好拆臺時間的溝通,直到6月14日,也就是北京站演出的前一周,才來告知沒有拆臺時間,最終發出的公告未與我們確認,也沒有陳述清楚實際原因,給公司帶來了極大的負面輿論。”
從已落地的北京站和天津站來看,現場觀眾不算少,但實際花錢來看的觀眾人數沒有達到預期,所以整體算下來是虧損的。
對魅鯨文化來說,作為音樂劇制作方,需要承擔IP授權費、音樂劇的開發制作費以及演職人員的勞務費,在資金的投入之外,對音樂劇付出心血無法用金錢來衡量,因此劇作的口碑和羽翼對劇作方來說十分珍貴。然而,北京站落幕之后,秀動互娛提出要取消全部場次。
魅鯨文化成立于2018年,專注于中國原創音樂劇的出品與制作,在垂類賽道算是頭部企業。除了《唐人街探案1》,目前出品的劇還有環境式古風音樂劇《夢微之》、環境式駐演音樂劇《翻國王棋》、環境式駐演音樂劇《燈塔》以及《如果》和《澀女郎》,引進劇目《最美的一天》,已經定檔還未上演的《太陽黑子》。其中,《翻國王棋》已經被一家韓國公司采買授權,預計今年9月份會在韓國首演。邵先磊表示:“就音樂劇市場的大環境來說,多數音樂劇公司都會采買韓國的音樂劇來改編成中文版,但《翻國王棋》是國內首例出海的原創音樂劇。”
邵先磊感嘆道,在舞臺劇的巡演中,如此大面積的巡演取消從未碰到過,而且在前期的溝通中,已經明確的告知對方,音樂劇《唐人街探案1》的體量很大。“現在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對《唐人街探案1》音樂劇IP來說造成了很大的傷害,其他的巡演商也會對這個戲產生質疑,導致我們自己無法后續啟動音樂劇《唐人街探案1》。”
巡演突然被中斷,而劇組同事的時間又預留給這部戲,面對突如其來的斷檔,整個劇60多位工作人員和演員,被迫只能賦閑呆在家中。這是因為巡演從6月份開始到11月份結束,日程安排跨度很大,無形成本也會增加,從演員檔期預定到演出制作的成本,劇方承擔的是所有的內容硬成本。
據了解,《唐人街探案1》音樂劇為巡演一共備了兩組演員,每組16人,巡演涉及到的工作人員另有32人。邵先磊透露:“有些演員、技術和工人在這樣的巡演安排下,個人時間被項目綁定,中間的檔期也沒辦法接別的項目。對于我來說,一定是需要定下這些人,所以費用上無形的增加了。”
對秀動互娛來說,作為音樂劇巡演商,需要承擔演出費、演職人員的差旅費、舞美燈光、音響設備的運輸費以及場地費,這些費用加起來并不少。巡演商采購音樂劇,是出于商業利益和市場需求的考量,但也必須承擔投資項目在票房失利后的損失。昨日以來,音樂財經通過天眼查預留的電話以及微信公眾號后臺私信聯系秀動互娛,但截止發稿前暫未收到回復。
作為劇方, 6月初,邵先磊接到要取消6月28日、29日的西安站和7月5日、6日的鄭州站的口頭通知,隨后在未與魅鯨文化確認的情況下,秀動互娛陸續發布了取消西安站和鄭州站的公告。按照行業常規來說,演出的取消需要合作方必須要先內部確認才能對外公告,如果演職人員都是從外部知曉演出被取消,作為管理層,邵先磊也很難跟大家交待。因此,在邵先磊的敦促下,對方表示會增加兩個新的巡演城市,與合同談好的20場保底持平。
對于邵先磊來說,合同已經簽了,內容的硬成本已經支出了,作為乙方還是希望能把這個音樂劇的巡演推進下去,完成一次全國巡演。目前,魅鯨文化收到了合同約定的首筆演出費,完成了雙城四場的演出。邵先磊說:“按照秀動互娛一開始的意思,就是多付未演的費用不要了,合同也到此結束。但我們沒辦法接受,因為這些錢根本不能覆蓋成本,以及這個行為給公司帶來的損傷。”
邵先磊透露,在事情發生后先給秀動互娛發過一封催促函,本質上還是希望秀動互娛可以正常履行合同,承擔單方面違約取消給劇方帶來的損失。但是催促函沒有得到回復,隨后魅鯨文化發了律師函,一段時間后,邵先磊收到了秀動互娛回復的告知函,指責魅鯨文化構成違約,要求把之前收到的演出費全部退回去,雙方就此進入新的一輪拉鋸戰。
盡管已經簽訂嚴密的合同,但面對缺乏契約精神的合作方,劇作方想要維權仍然十分艱難。一方面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可能一分錢都拿不到;另一方面,維權時間戰線很長,要花費時間搜集材料、扯皮,經歷身心煎熬。
從公開資料可以看到,秀動互娛成立于2022年,是一家以演藝資源為產品核心,圍繞戲劇文化演藝、戲劇文化創意的一家演藝新媒體公司。今年,秀動互娛主辦了大型情景音畫劇《千手千眼》的全國巡演,北京站吸引了3000多名觀眾,反響不錯,但對《唐人街探案1》來說,這是秀動互娛第一次承辦音樂劇巡演。
顯然,秀動互娛對于音樂劇市場的投資風險預估不足,在項目全國巡演剛開始的北京和天津站市場反響不佳后,也打擊了其對后續16場音樂劇演出的票房信心,為了最大程度降低虧損額,選擇多付未演的演出費不要了,提出“后續演出場次全部取消的訴求”。但是這一要求被劇方拒絕,隨后,秀動互娛干脆選擇了直接違約。
邵先磊對此次合作也有一些思考:秀動互娛是否做了充分的音樂劇巡演市場調研?演出項目的宣發工作應該如何規劃和落地?這些問題暴露出投資方對音樂劇市場缺乏基本的了解,就承諾投資千萬做音樂劇的巡演。音樂劇是一個相對垂直的行業,在宣發上需要走精細化路線,營銷跟不上,票房不理想。
邵先磊發現,對方表示找了抖音和小紅書做宣傳,但實際上完全沒有水花。在小紅書和抖音上檢索相關詞條,可以發現小紅書上的相關帖子要多一些,但也屈指可數,點贊率好的巡演帖子也僅在百贊左右,落腳到實際票房的轉化上,影響更是微小。
對于完全原創的新音樂劇來說,出現無人關注的情況是合理的,做好宣發同樣能拉動票房。而對于《唐人街探案1》這樣已有基本盤的IP型音樂劇來說,關注者寥寥是一個不應該出現的局面。
當然,更重要的是,音樂劇有其行業特性, 一定是通過高頻次的演出來積累口碑,回收投資成本,產生規模效應。
票房慘淡,演出項目頻繁跳水
這些年,從livehouse巡演到藝人的演唱會,再到大型戶外音樂節,演出項目臨時取消的情況屢見不鮮。
本月初,黃綺珊的“晚霞·不晚”2024巡回演唱會西安站及杭州站發布了延期公告,原定于7月14日在廣州聲音共和Livehouse舉辦的,江美琪“傷心唱出來就沒事了”巡演宣告取消,樂迷們紛紛打抱不平,黃綺珊和江美琪都是實力型唱將,熱愛唱歌、也有非凡的歌唱能力,值得更好的市場反饋。
6月29日,平原山丘發布一則【可以溝通】【有限循環】系列演出取消公告。【可以溝通】超級聯合專場由舌頭樂隊(feat.老丹)和木推瓜樂隊聯合演出;【有限循環】則是由舌頭樂隊、6501、突突二重奏及李劍鴻四組音樂人呈現。
這樣的拼盤陣容放在業內是誠意之作,主辦方也明確表示取消是因為資金鏈斷裂。據樂迷透露,【有限循環】上海站票房并不好,當天觀眾僅占場地容量的三分之一。
演出取消不僅有人們消費力持續疲軟、演出商資金鏈斷裂的緣故,也有海外藝人巡演水土不服的癥狀。俄羅斯后朋克樂隊Buerak在落地后,就因為精神高度緊張引發應激性腸胃疾病,盡管依靠藥物完成了北京及上海站,但后續演出仍難以維持,剩余站次只能全部取消。
放眼音樂節市場近期取消的也不少。譬如,原定于7月27日至28日的藍星音樂節在五天前發布了延期公告,疑似因為安全問題;6月28日,銀川西夏啤酒音樂節宣布因不可抗力取消7月19日演出,不少樂迷表示最喜歡的就是19號的陣容,突然取消不明所以。上個月4日,距離“智慧未來嘉年華暨IFC電音節”演出僅剩11天,音樂之島(福建)文化發展有限公司發布了一則延期公告,并陳述是公司內部原因導致。距離官宣取消已經過去一個多月,在小紅書,不少樂迷表示仍未收到門票及機酒手續費退款。
現在,面對大型演唱會、音樂節頻繁取消,消費者已經有了應激反應,購票后仍在擔心演出會不會因票房不佳而臨時取消。
對消費者來說,期待已久的演唱會和音樂節忽然被取消,一方面是情緒問題,另一方面是差旅虧損;而對主辦方來說,在承擔不起虧空的情況下及時止損,在有安全問題的情況下立刻叫停,一方面是經濟損失,另一方面是法律責任,此外也要承受對公司聲譽和品牌價值造成的負面影響。
就票房不好而叫停演出的行為,演出商和內容方分別應該承擔什么責任?業內的演唱會臨時取消一般會采取什么方式避免引發違約訴訟?是否要給經紀公司或者內容方賠款?我們請北京市盈科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徐智省律師對此展開分析,徐律師表示:“內容方和演出舉辦方一般是合作關系,演出舉辦方單純因票房不好取消演出一般可以認為構成違約,內容方收取的預付款或保底款一般不會退還,發生的差旅交通等費用一般可以要求主辦方承擔,如有后期分成的,一般還會要求演出舉辦方賠償預期收益損失。”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的相關規定,當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義務或者履行合同義務不符合約定的,應當承擔違約責任。因此,如果主辦方未能按照合同約定履行演出義務,且不存在合理的免責事由,那么其將構成違約。
在音樂類演出部分,需要明確的是,演出項目通常涉及多方合同關系,包括主辦方、經紀公司和藝人團隊之間的合同。這些合同中會詳細規定各方的權利、義務以及違約責任等條款。判斷演出項目臨時取消是否構成違約,需要查看相關合同中的具體條款。如果合同中明確規定了演出的時間、地點等要素,并且主辦方未按約定履行,那么其臨時取消演出的行為更有可能構成違約。
就演唱會和音樂劇取消造成的后果對比,徐律師透露,演唱會相比于音樂劇一般涉及的觀眾較多,取消后影響范圍較大。
為了避免這一類型的事件繼續發生,徐律師從法律層面提出了一些建議供行業人士參考:“前期的市場調研很重要,合作共贏方能持久,雙方利益失衡或雙方判斷失誤導致雙方較大虧損,取消后續演出也是常用的止損方式。為了盡量保證巡演順利舉辦,雙方事先最好簽訂詳細的合同,考慮到各種情形以及責任分擔,同時公司大股東、實控人進行個人擔保。”
總的來說,從音樂演出蔓延到音樂劇的取消潮,也給下半年的演出行業合作敲響了警鐘,投資有風險,合作需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