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表外表里 余俐伶
編輯|曹賓玲 付曉玲
數據支持|洞見數據研究院
當個管培生,怎么還要交錢?看著標價200元的培訓費,顧樂心里直犯嘀咕。
但她還是掏了錢,按領導的說法,“老師出去講課很貴的,給大家的已經是優惠價了”,考核成績優異的話,費用會“翻倍返還”。
但顧樂很快發現,返還的不是學費,是血與淚的教訓。
所謂考核,其實是考核銷售業績,達成了公司獲利,達不成她會失去自動轉正的資格;輪崗、晉升,也只存于領導“好好干,干得好少不了好處”的大餅里。
“這跟詐騙有什么區別?”顧樂氣憤不已,果斷提桶跑路。
跟顧樂一樣感覺被坑的人不在少數,過去幾年,管培生在各行各業頻頻亮相刷臉,金字塔尖的薪酬、“三年當經理,五年當高管”的直通規劃,赤裸裸地寫在招聘簡章里。
然而,隨著“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招管培生”的現象愈演愈烈,管培生的含金量開始斷崖式下降。
披著管培生外衣招“雜工”、空有名頭沒有體系的吐槽全網紛飛,巧立名目發“管培財”的控訴也屢見不鮮。
甚至,許多金牌管培項目也跌落神壇,企業們不再比拼高管出苗率,轉而強調起了留存率。
曾經「金光閃閃」的管培生,到底是如何一步步淪為“騙局”的?
一、管培生,是“僅供參考”的雇主品牌廣告?
煙霧繚繞的辦公室里,經銷商大哥用發黃的手指遞來一支煙,盧卡斯連忙擺手拒絕,指著表格上的數據繼續刨根問底。
不了解盧卡斯的人,很難把這樣一位身居五線小城市、混跡在老油條之間的小年輕,跟鼎鼎有名的寶潔管培生聯系在一起。
連盧卡斯自己都沒有想到,親眼見證的管培生項目,入職后還能變成“買家秀”。
6年前的校招季,盧卡斯剛抵達宣講會現場,就被眼前的一幕幕深深吸引住:大氣的展板和海報一路綿延,西裝革履的工作人員夾道歡迎,副總裁、首席技術官也在熱絡地聊天。
每位到場的同學,都能領到一份包含護膚品套裝、洗發水在內的精美禮品,還有機會抽取價值2000元的大獎。
不過,最令他印象深刻的,還屬宣講會上“衣錦還鄉”的學長學姐們。
“入職第一個月就真槍實戰上生意場,第一年負責上億項目”“一年升渠道重點客戶經理,兩年升區域經理”……在他們的分享里,職業經理人的位置似乎觸手可及。
不僅起點高,外企里還有充滿挑戰和人情味的工作氛圍、彈性的工作時間、29天的年假,可以隨時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參加完宣講會當晚,盧卡斯就火速投遞了簡歷。坐在五星級酒店等待面試的時候,他已經能想象到,自己以后出入一線CBD,在高到天際線的辦公室里喝咖啡的場景。
然而,成功入職后,等待他的卻是在小城市的超市里擺貨架賣洗衣粉、沐浴露,以及開著小電驢穿過半個小城,去查看給經銷商的供貨。
“入職前都是撿好的說,入職后才知道,不是所有管培生都是高大上的。”盧卡斯說。
以寶潔市場部為例,管培生有線上、線下之分,線下又分為經銷商、零售、OTO等垂直領域,各細分方向之間不會大跨度輪崗。
這意味著,不同業務上的管培生,境遇可能天差地別:光鮮、刺激的工作體驗往往屬于電商等新渠道的管培生,而身在經銷商渠道的自己,做的多是接地氣的工作。
盧卡斯知道,在線下摸爬滾打幾年,自己或許也能成長為獨當一面的角色。但小鎮做題家出身的他,就是奔著500強外企光環來的,碰上這樣的現實難免會有心理落差。
對盧卡斯的遭遇,正在一家頭部房企管培生項目實習的肖遙,有更深的感觸。
同學們三五成群地排隊領伴手禮,肖遙混跡其中,假裝在玩手機,實際上卻是備忘錄里偷偷記錄宣講會擺了幾個易拉寶、送的什么品牌的充電寶以及準備抽哪款iPad。
她是被校招負責人派來“借鑒”同行的,但不是要照搬別人經驗,而是確保他們的宣講會規格不能比對手低。
在房企激烈爭搶“千億門檻”的時代,人才爭奪戰是其中的關鍵一環,管培生項目成了各大企業秀肌肉的舞臺。
據肖遙介紹,當時TOP50房企幾乎都有自己的管培生項目,無一例外都打著“高薪、高起點、高晉升速度”的旗號。
她實習參與的管培生項目有著地產“黃埔軍校”的美譽,但并不是業內唯一一家,因此在招聘的各個細節上都會暗中跟其他“黃埔系”房企較量,僅2場校招宣講會,她們的花費就突破了10萬元。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管培生招聘已經被品牌競爭裹挾了。”肖遙感慨道。
但她們至少真的在搶人,肖遙后來發現,一些活動辦得轟轟烈烈,宣傳手段花樣百出的房企,最后其實只招鳳毛麟角的幾個管培生。
且房地產只是狂熱的一角,回看那幾年的就業市場,互聯網、金融、酒店餐飲等行業的管培項目遍地開花,管培生幾乎成了公司實力雄厚、管理先進的“活招牌”。
“洗腦多了,大家就會對管培生有濾鏡。”肖遙說,初出茅廬的畢業生們以為找到了邁向職業經理人的捷徑,殊不知管培生這個“金湯匙”,很多時候只是鍍金而已。
二、管培生本身不坑,進錯了公司才叫坑
一項針對管培生的調查顯示,有四分之三的企業,每年花在管培生身上的培訓費用是其月薪的2倍以上,四分之一的企業投入達到了10倍以上。
這意味著,企業沒有足夠的體量,或不是一把手推動,管培生項目的效果將大打折扣。
然而,打開現在的招聘軟件會發現,規模20人以內的公司,都在大張旗鼓地招管培生。有媒體在雙選會現場,留意到一家企業甚至預備招聘51名“儲備干部”。
“管培生”泛濫下,很多新人入場就成了炮灰,連鎖零售管培生曉鈺,就是倒霉蛋之一。
初到門店輪崗時,她的計劃是積累基層經驗,努力晉升至總部。但干了短短一周,她就意識到自己只是收銀、吆喝、整理倉庫的“打雜工”,每天都疲于奔命,根本和學習管理不沾邊。
更令人心灰意冷的是,管培生沒有提成,只有底薪和補貼、績效,HR的解釋是“弱化銷售職能”,但入職后才知道,提成才是銷售收入的大頭。
也就是說,曉鈺跟普通店員干著同樣的活,收入卻遠低于人家,她猛然回過神來:“公司只是用管培生的名義,招一些廉價應屆生來做店員。”
事實上,哪怕是真心實意想招管培生的公司,有時候也會在執行中變形。
“你就是那個投訴的管培生?我警告你,不要亂寫東西!”面對咄咄逼人的領導,徐立感到無語。
定崗幾個月來,他無數次求助都鮮有回復,如今只是在抄送CEO的匯報信里抱怨幾句,就遭到了來自總部、地方和部門領導的層層圍剿。
這讓他愈發確信,管培生項目就是全公司演給CEO看的一場戲。
徐立是一家上市互聯網公司的管培生,入職后的第一次見面會,CEO親自主持,副總裁們列位出席,一對一職業發展規劃量身定制。
后續輪崗期間,也沒有KPI壓力,每月的考核除了匯報工作成果,就是對如何開拓創新、提高工作標準等“戰略性”命題的鉆研情況。
分外珍惜機會的徐立,每項任務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對待,在期末向CEO匯報的考核中拿下了“菁英金獎”。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這個榮譽居然是最后的高光。
定崗到二線城市做大客戶銷售后,一到地方就遭遇總部HR“斷聯”,承諾的培養計劃和晉升方案再也無人提起,地方的領導和同事給徐立發放了幾百萬的KPI,也撒手不管了。
這還沒完,他很快又發現,行業里的大客戶資源早已被瓜分殆盡,公司要他完成的業績,就像OTA平臺要求新人去批量簽約五星級酒店一樣不切實際。
孤立無援之下,他主動出擊求突破,可向地方領導反饋,換來的是一碗水端平;求助總部,回復永遠是“找行業資深專家給大家分享經驗”。
被逼無奈,徐立最后決定直接找CEO,畢竟管培生項目是他負責,整個公司或許只有他能真正關心、解決管培生的困境。
但這封信還未上達天聽,就在重重壓力下,連同徐立最后的希望一起灰飛煙滅了。
相比徐立,進入老牌物業外企管培的杰克,感覺自己幸運許多。
經過為期一個月的新人培訓后,他得知自己可以根據職業發展規劃,自選心儀的導師;在輪崗的半年時間里,對他的培養計劃也會具體到每周學啥、做啥,且嚴格按照計劃執行。
甚至,他還可以選擇在國內輪崗,還是去海外項目歷練,而后者將得到公司的資金支持。
堪比寶潔、聯合利華式的嚴謹,讓杰克對即將到來的管培生活充滿了期待。但遺憾的是,意外總比明天先一步到來。
三、蛋糕變小,留給管培生的上升空間不多了
“人事那邊說,2024年不招管培生了。”聽到這條消息時,杰克心中一凜:寒氣蔓延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更快。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近幾年受環境影響,房地產上下游一片低迷,物業公司日子也越來越不好過,有些公司去年一年只新增個位數中標項目。
業務肉眼可見地變少,人力成本頗大的管培生項目,首當其沖被“開刀”,招聘人數從杰克那屆的5人,降至3人,直至徹底關閉通道。
已經入職的杰克,日子也不好過,本該“嚴格按計劃執行”的輪崗制度實際“名存實亡”,他剛經歷了兩個部門,就被調派到項目部去“開荒”。
不過,杰克并沒有抱怨,在他看來,管培生不可能永遠待在象牙塔中,早晚都要直面風雨,而且實戰對他的鍛煉更大。
因此到了新項目上的杰克,直接把自己掰成了幾個人來用:團隊搭建、物料采購、財務控制、行政考勤等各項工作,他來者不拒,一個人干出了一個公司的氣魄。
沒過多久,杰克就把項目的財務指標從-23%,拉升到正16%,一戰成名。
看到了他的潛力,公司給他委派了一個從0到1的新項目,把入職短短1年的杰克,提拔到了項目經理的位置。
新項目的壓力更大,杰克也更努力,每天早上5點起床,晚上9點下班,一忙就是幾個月,碰上人手緊缺的時刻,還會親自在凌晨掃廁所、組裝拖把。
沒日沒夜堅持下來,到去年年終考核時,杰克已蛻變成了帶領38人團隊、負責45000多平米面積、業務評級優等的區域經理。
然而,如此功勞換來的卻是一張“空頭支票”:Title一升再升,薪資一毛不漲,年終獎還被克扣了一半。
“出走半生,歸來賺的還是普通應屆生水平。”杰克的心涼了。
但他已經算好的了,有些管培生連Title都沒撈著。今年開年后,與杰克同期的管培生提桶跑路了個七七八八,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曾是500強快消外企管培生的莉莉,也感受到了寒意。八年前,她入職時,無論是線下還是線上,每個人都能分到一整個渠道,她自己就被分了一家天貓旗艦店。
而現在輪崗到她這里的管培生,只能管一部分,“基本細分到客服、詳情頁、 KOL 投稿等每個環節,都有一個管培生負責。”
畢竟國貨崛起背景下,快消外企的擴張速度大不如前,開新城、新渠道、新品牌成為了過去式,留給管培生的增長空間被大大壓縮。
但管培生是企業的“門面工程”,哪怕沒有那么多人才需求,依然要咬牙繼續招。
“蛋糕不再變大,每年都招管培,難免通貨膨脹。”莉莉說道,公司為了接納管培輪崗,只能把崗位一級級地硬拆出來。
這樣強勻出來的坑,顯然不符合蘿卜們的預期,莉莉經常在工作中看到這樣一幕:港大碩士、牛津劍橋海歸這些天之驕子,淘汰上萬人進來,從事的卻是日復一日沒有技術含量的工作。
更讓她如鯁在喉的是,對這些dirty work,管培生們仍做得“津津有味”——審一個KOL合作視頻,管培新人不僅“逐幀拆解”,還能提供幾十條相關爆款、可融梗做參考;交代一個簡單的物料訂貨表格,會收到三種不同的可選風格。
盧卡斯非常能理解這些管培生的選擇。
在小縣城坐了兩年多冷板凳,他申請調到一線城市的電商部門,從此沒在晚上10點前下過班。熬了2年,感覺實在吃不消,又不想回小城市“養老”,他最終決定離開。
按照過去的經驗,頂著寶潔管培光環的他,跳槽不說輕而易舉,也絕非難事。但現實是,他求職小半年,面試了業內多家頭部企業,最終不得不去了一家規模更小的公司。
“原來,寶潔管培已經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盧卡斯唏噓道。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