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豹變 陳法善
編輯|劉楊
大廠降本增效,撐起植發行業的程序員不夠用了?
雍禾醫療上市后股價持續下跌,讓習慣了“996”的程序員小哥莫名躺槍。背后的邏輯是,由于近幾年互聯網大廠降本增效,以年輕男性為主的碼農人人自危,紛紛捂緊了錢袋子,植發需求減少,而這一群體原本是植發的主力。這不禁讓人擔憂,植發市場碰到天花板了?
作為植發行業的頭部公司,上市以來,雍禾醫療的股價已經從2021年12月16日的18.44港元跌至2024年4月10日的1.14港元/股,區間跌幅達到了94%。
不過,這口“鍋”碼農不想背,雍禾醫療近期公布的2023財報顯示,當年植發人數為6.1萬人,同比增長55.6%,“碼農不夠用”的說法或許站不住腳。
而從超五成的用戶增速看,植發的需求還在增加;從每平米收費看,植發貴過北京、上海學區房。
原本被認為遍地黃金的“頭等生意”,為何成了資本棄子?
01 虧錢比脫發更快
雍禾醫療虧錢的速度,比程序員小哥脫發的速度快多了。
2021年,雍禾醫療上市,當年盈利1.2億元,此后兩年形勢急轉直下,2022年、2023年分別虧損8600萬元、5.47億元。兩年間,虧損額擴大了5.4倍。
虧錢,已經不能用行業基本面來解釋。如今,脫發問題快速從中年男性擴散至年輕、女性群體。國家衛健委2019年數據顯示,我國有超過2.5億人受脫發困擾,平均6人中有1人脫發;其中,30歲以下人群占比近70%,26-30歲的青年占比高達42%。
植發生意不僅用戶群龐大,客單價更是不菲。網絡上流行這樣一個段子:一位程序員小哥在街頭接受綜藝節目采訪,被問及“全身的行頭值多少錢”時稱,“衣服、鞋子值2000塊,剩下的3萬8都花在了頭發上”。
咨詢公司弗若斯特沙利文測算的數據顯示,2020年,中國毛發醫療服務市場規模為184億元,預計到2030年將達1381億元,復合年增長率22.3%。
而從營收、市占率看,雍禾醫療是植發行業的頭號玩家。目前,雍禾醫療在全國72個城市擁有75家植發機構、13家健發機構。2023年,植發收入13.54億元,占雍禾總營收的76%,同比增長31.4%。同期,接受植發手術的患者數為6.1萬人,同比增長55.6%。
不過,這些都未能阻止雍禾醫療的股價一路下滑。
2023年,雍禾醫療手術客單價約2.2萬元,同比下降15.5%。一方面,植發行業此前的“行規”是按移植的毛囊數計價收費,不同級別醫生,一個毛囊收費從十幾元到幾十元不等,高昂的價格勸退了不少潛在用戶,需要降價換量。另一方面,雍禾在2023年2月推出“一口價”,也拉低了客單價。
其次,營銷費用高企,侵蝕了公司利潤,導致增收不增利。2023年,雍禾醫療在市場營銷方面的投入達10.4億元,占總營收的58.5%。雍禾醫療招股書曾披露了公司前五大供應商,其中,2021年上半年前五大供應商均為在線營銷服務機構,合計占比達22%。
2021上半年,雍禾醫療前五大供應商情況
重金營銷是植發行業公開的秘密。實際上,植發手術并不能憑空長出新頭發,而是“拆東墻補西墻”,從毛發更茂盛且不容易脫發的后腦勺處挖出毛囊,移植到脫發區。因為要保證后腦勺毛發的美觀度,毛囊不能挖太多,不少人后腦勺的毛囊只夠一次移植,也就注定了植發生意大多是一錘子買賣,復購率較低。
因此,想要維持生意增長,雍禾醫療只能靠不斷進行廣告轟炸、開更多網點覆蓋更多用戶群來獲客。廣告營銷、新開網點的大額支出,也是雍禾醫療虧損連年擴大的主要原因。
而且,健發等醫療養固新業務,尚未成長為雍和醫療的第二增長曲線。多位植發行業人士對《豹變》表示,植發后更要注意日常保養,需要用專門的藥水洗頭,維持頭皮、毛囊健康,鞏固毛發。
醫療養固業務的特點是面向相同患者重復銷售,增強用戶粘性,2023年,雍和醫療該業務收入3.88億元,同比僅增長7%,在總營收中占比約22%。
此外,植發行業沒有獨家的“黑科技”,也不存在稀缺性或壟斷性資源。目前,主流機構均采用基于FUE的“微針植發”技術,沒有誰存在技術上的代際領先,重營銷、輕研發成了行業“潛規則”。2023年,雍禾醫療在研發上的投入為2927萬元,約為營銷費用的2.8%。
02 植發“去魅”
FUT、FUE、SHT、SFT、FUE+BHT、FUE+AH、微針、超微針,這些陌生的專業術語讓植發看上去既神秘,又充滿科技感。
在接觸植發之前,林哲也是這么認為的。2023年初,在浙江從事互聯網行業的林哲去雍禾門店咨詢植發,經頭皮檢測后,被診斷為“脂溢性脫發3期”。接待他的植發顧問用水筆在假人頭頂圈出需要植發加密的區域,并表示將從后腦勺部位取2000+毛囊,移植到頭頂的脫發區,初步估價約2.5萬元左右。
林哲回憶,植發顧問承諾只要盡快下單,就能享受升級服務,讓院長級別的醫生主刀。如果想讓“雍享”級醫生操刀,還得另外加錢。在雍禾醫療招股書中,雍享級醫生收費超10萬元。最終,因為收費較高,林哲植發的計劃擱淺了。
不過,當時留下的個人信息,被離職的雍禾工作人員帶走了。此后,有號稱前雍禾員工的人聯系林哲,稱自己跟之前的雍禾院長出來創業,不僅技術過硬,價格方面,微針植發7800元+體檢390元的一口價,約為雍禾的三分之一。
該人士表示,植發技術已經很成熟,與其說是高科技,倒不如說是對耐心和眼神的考驗。一場手術下來,需要移植的毛囊多達兩三千個,是一項不斷重復的手工精細活。
“醫生挖出健康的毛囊放在培養液里,護士把毛囊一個個分開,供醫生再移植到脫發區。整個手術過程需要不斷重復‘挖’和‘種’。”該人士表示。
在手術過程中,各家植發機構都會包裝出自己的獨家技術,不過,目前業界公認的只有FUT和FUE兩種。FUT,指從后腦勺切取一條帶有毛囊的皮瓣,分離出毛囊后再移植,適合脫發面積大的患者,方便醫生操作,價格更實惠,但由于切取面積大,供發區縫合后容易留下線形疤痕,影響美觀。
因此,市面上的植發機構主要采用FUE,即用提取器一個個提取毛囊,分離后再種植到脫發區,有創面小、恢復快、術后痕跡不明顯等優點,但收費要貴不少。而一些機構宣傳的“微針”技術,則是屬于FUE的改進版,只不過毛囊提取器的口徑更小、更細而已,并不屬于創新性的新技術。
也就是說,主流機構間技術水平大致處于同一水平線,做植發手術,挑醫院,更挑醫生。
雍禾醫療招股書顯示,2020年,植發醫師的年薪通常在40-50萬元之間,因此,一些技術成熟的醫生往往在做出口碑后選擇單飛。南京菲絲植發的工作人員對《豹變》表示,自己的主刀醫生是前雍禾醫療、新生植發院長級醫生,現在是公司的股東,只要客戶有需求,可約他們親自做手術,不收額外專家手術費用。
“畢竟外聘醫生跟自己當老板,發展前景不一樣。”該員工稱。
03 技術路線將被替代?
隨著人們美的意識覺醒,越來越多人看中“頭頂經濟”,近年來,植發機構呈現遍地開花的態勢。
企查查數據顯示,目前,全國開業的植發機構近2600家,其中2023年迎來了井噴,當年成立的機構達1097家。從市場份額看,雍禾醫療在植發行業的市占率約為10%,護城河并不深。這表明,行業門檻較低,未來的競爭只會更激烈。
數據來源:企查查
作為行業“一哥”,雍禾醫療在品牌知名度、門店數量、市占率方面占優,這樣就能攤薄成本、轉化出更多利潤嗎?或許很難。上市之初,雍禾的植發業務毛利率達70%以上,2023年,毛利率回落至59.4%。
在一家植發機構中,直接創收的是主刀醫生,而醫生的精力是有限的,每臺手術兩三小時,決定了一位醫生每天能做的手術量在三臺左右,這就是單人產值的上限。再加上同期需要有兩到三名護士協助,業務量的增加,必然導致醫護人員數量水漲船高。
2023年,雍禾醫療員工成本2.97億元,占公司總成本的38.1%,同比上漲42.7%,主要由醫療團隊增聘人員,以及績效獎金提高所致。同時,門店數的增加,也會增加攤銷及折舊費用、營銷成本。也就是說,某種程度而言,植發屬于勞動密集型行業,雍禾醫療較難通過做大規模來增厚客均利潤,自然難以靠規模擠走對手。
在財報中,雍禾醫療表示,將進一步優化人工成本,嚴控銷售費用率。
丁杰是雍禾IT部門小組長,2023年12月起,陸續被公司降薪,降低公積金存繳比例,減少基本工資、增加績效工資。
“十來天,我左邊和對面的同事都走了。”丁杰說。
到了今年1月,雍禾向他下了裁員最后通牒,拒絕簽字的他在月底被迫“待崗”。由于被取消打卡權限,丁杰只能拍視頻記錄自己的上班過程,“從進去寫字樓,一直到工位,一路錄視頻,還找領導,讓他安排工作”。截至3月底,丁杰的維權還在繼續。
除了內憂,植發行業還面臨越來越多的“外患”。2023年6月,“網紅”經濟學家任澤平全網開售“仁生澤發”防脫生發水,并現身說法,稱自己用后頭發長了四分之一,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還附上一張自己年輕時頭發“茂密”的照片。
好景不長,2024年1月,仁生澤發因虛假宣傳防脫、育發功能,被北京市市場監督管理局罰款8萬。華大基因CEO尹燁在《天方燁譚》節目中曾表示,很多人覺得腦袋禿了,抹一點東西就能長出來,這個未必有效,但人類身體還保存著一些“返祖”的記憶,人體遇冷會刺激出雞皮疙瘩,而這種現象或能激發毛發再生。
相關實驗已經在小白鼠身上得到了驗證。《細胞》雜志的研究顯示,寒冷會刺激實驗的小白鼠的交感神經,產生對應的激素,進而刺激毛囊干細胞進行分泌,促進生發。
尹燁表示,人類毛發的生長過程跟實驗剛好相反,不是先有交感神經,再到激素,再到毛囊細胞,而是先有毛囊干細胞,再逐步生長出一個微環境,然后調節激素和神經。如果能夠直接通過一些激素的調節,或者直接對這些神經進行調節,不管在哪個通路上去激活,是不是就有可能促進人體已經休眠的這些毛囊細胞重新復蘇,接著長出毛來。
在不久的將來,基因技術或將顛覆目前的植發技術路線,拯救脫發難題。華大基因研究團隊發現,毛囊干細胞再生的能力在不同人之間、不同年齡階段是有差異的。未來通過找到相應的靶標,讓毛囊干細胞恢復活力,有希望從根源上解決脫發問題。
“對這部分生發機理了解越多,未來可能就會有越多的、其他一些匪夷所思的、看起來不太關聯的方法,說不定能有對應的作用。”尹燁說。
一旦植發技術被顛覆,對于雍禾等植發機構來說,或許將面臨更大的考驗。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林哲、丁杰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