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略大參考 小葵 楊知潮
編輯 | 原野
電商平臺與酒企之間的相愛相殺,是白酒市場中的重要切面。雙方曾經抱團取暖,又在白酒恢復和電商壯大的進程中,圍繞話語權展開拉扯。
盡管五糧液的市值已經不到茅臺的三分之一,但在格調上,五糧液還是在努力與茅臺進行對標。
最容易對標的當然就是價格。2022年3月,五糧液把明星產品,第八代五糧液52度(簡稱“普五”)的市場指導價上調100元,看齊53度飛天茅臺(以下簡稱“普茅”)的1499元。
其次是打法。茅臺在2016年曾經發布聲明稱,低于860元的普茅可能涉及低價傾銷及假冒偽劣,建議謹慎購買。矛頭直指當時正熱的白酒垂直電商。8年之后,五糧液也發布了類似聲明。
“老二”對“老大”的跟隨,在很多行業都屬常態。只是,依靠復制實現地位跨越的成功案例,似乎也并不多見。
01 敲打經銷商?
最近的風波是在3月13日這天由五糧液主動掀起來的。
這天,五糧液在官網發表聲明稱,拼多多上多家店鋪銷售的五糧液產品為假冒。且目前五糧液未在拼多多平臺開設官方旗艦店,也未授權任何商家在平臺店鋪中使用“五糧液”的名稱。
拼多多對此的回答是:對于商家售賣假冒品牌的行為,會進行嚴肅的處罰,處罰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商品下架、全店下架、清退等。
風波背后,暗流涌動,五糧液通過這樣的高調維權,想要敲打甚至整頓的對象,或許不是拼多多這樣的電商平臺,而是經銷商們。
這涉及到一個問題:誰在拼多多售賣五糧液?很難說其中沒有經銷商參與。
以拼多多的蘋果產品為例,“晚點LatePost”曾整理過蘋果產品與拼多多的供應關系,通過各類經銷商渠道,拼多多可以在蘋果官方未向拼多多供應過一件產品的情況下,每年銷售數百億的蘋果正品。同理,五糧液的經銷商數量超過2000家,他們未必就是鐵板一塊。
五糧液對渠道實行強管理政策,對銷售的區域、渠道都有著嚴格的規定。如果有經銷商跨區域,或者跨渠道賣酒,輕則減少供給量,重則會直接失去經銷商資格。這在白酒行業,也算是大酒廠通行的做法。
不過,這套體系,也可能在重壓之下變形。
2022年年初,五糧液將其核心產品“普五”的建議零售價上調100元至1499元,和“普茅”保持一致。跟風的信心,很大程度或許是當時還在瘋狂的白酒市場所賜予的。當時,酒廠越漲價,酒就越好賣。一場囤酒的盛宴,在漲價聲中愈演愈烈,從經銷商到消費者,參與者越來越多,其中不少都賺了個盆滿缽滿。
五糧液沒有錯過這場“好戲”——至少在漲價的部分。
不過,打臉來得也很快。如今,在五糧液官方電商平臺,“普五”的售價已經“優惠”到1099元,在五糧液官方合作渠道,“蘇寧易購”的天貓官方旗艦店里,“普五”的價格為1059元。在拼多多上,百億補貼里的“普五”更是僅需876元。
同時,當年的瘋狂銷量,已經轉化為當下的市場庫存,成為包括經銷商在內的囤酒人的累贅。
酒廠也沒能繞過庫存的坑。
根據五糧液2023年半年報,五糧液產品庫存量為2062噸,同比增長7.73%。與此同時,財報顯示,最近幾年,五糧液的合同負債呈下滑趨勢。
所謂合同負債,即經銷商預定、但還未供貨的貨款。它在一定程度上反應了經銷商進貨的積極性———如果供不應求,大量訂單無法滿足,公司賬面上的合同負債自然水漲船高。
2022年末,五糧液的合同負債為123.79億元,同比減少近7億元。2023年三季度末,五糧液的合同負債為39.49億元,雖然同比增長,但只有2022年末的約三分之一。往好了說,這是五糧液生產目標完成的好。往壞了說,則是需求不足。
落到經銷商身上,他們一邊是積壓的庫存,一邊是新一年需要完成的銷售任務。一位白酒業內人士提到,在這種情況下,經銷商需要巨大的現金流,去完成新一年的打款拿貨,壓力會更大。
于是,經銷商尋找“馬甲”,靈活開拓銷售渠道,盡可能多地把貨賣出去,也就不足為奇了。——即使有些方法會觸及酒廠的紅線。但在生存面前,這些規則顯然是可以往后排一排的。
但對于五糧液,這是它無法容忍的局面——無論是經銷商體系的失控,還是價格體系的失控,都是酒廠大忌。
先看價格。
白酒市場的一個特別現象是,除了茅臺的部分產品,市面上多數白酒的市場成交價都會低于同期的市場指導價。于是,酒廠控價的主要方式,是規定經銷商的最低售賣價格,即,某款酒的售價不能低于多少錢,以此來維系自己的品牌價值。
幾乎所有的大酒廠,都有一套嚴格的控價體系。但有時候,酒廠劃定的最低售價,并不能滿足經銷商清庫存的具體需求。隱形的“二選一”難題就擺在了他們面前:聽話,以保持長期合作?還是先顧好眼下生存?
這就涉及到另一個問題:經銷商體系。
前面我們提到,白酒大廠都會嚴格管理自己的經銷商管理體系。而處罰,是酒廠用來維系這套系統的常規手段。
比如,2012年,五糧液對11省市的14家經銷商“低價、跨區、跨渠道違規銷售五糧液”行為,給予扣除違約金、扣除市場支持費用等處罰。2013年,茅臺對違反最新限價令(普茅不低于1519元,團購價不低于1400元)的經銷商進行過處罰。——不過,兩位白酒“大哥”都為此吃到了罰單,因為涉及縱向壟斷,兩家分別被處以2.02億元、2.47億元的罰款。
但酒廠們強硬的管理風格并未消失。2020年,因為跨渠道、跨區域銷售的原因,五糧液取消了杭州一家經銷商五糧特曲的經銷資格,并對相關責任人進行了追責。
02 貓和老鼠
如今,五糧液的經銷商們,應該很羨慕隔壁茅臺的同行。如果要用一段虛構對話來呈現差異,大概是這樣的:
茅臺:普茅要賣1499。經銷商:1499我沒貨。
五糧液:普五要賣1499。經銷商:1499我賣不掉。
可以說,五糧液和茅臺都想把明星產品的價格控制在1499元,但它們的愿望都沒有達成。
只是,“不聽話”的經銷商,有著不一樣的境遇。而決定差異的關鍵,在于品牌力。換而言之,就是不同白酒品牌對應的市場價格區間,在最近這些年形成了足夠明顯的差距,
其實,茅臺和五糧液曾經是一個段位的選手,但在2012年之后,售價雙雙下跌到過千元以下的谷底,不過,后來在反彈行情中,茅臺實現了遙遙領先。它推出生肖酒、紀念會等特色產品,以及越陳越香的“年份概念”,在電商平臺大火——相比之下,五糧液就顯得有些老實了。同時,隨著人氣高漲,茅臺進一步鞏固了自己在商務宴請中的地位,是否有茅臺,成為評判酒局規格的關鍵。
圖:茅臺酒部分產品,圖源小紅書
差距就此拉開。對經銷商而言,同樣如此。
2023年12月,五糧液在總部為經銷商舉辦了一場大會。大會當天,五糧液門口打出了大大的標語“歡迎經銷商家人們回家”。
“家人”的稱呼絕不夸張。從90年代確立經銷商制度以來,幾十年里,五糧液與經銷商之間早已組成了利益共同體。龐大的經銷商體系,為五糧液提供了銷售渠道、庫存緩沖、以及更充盈的現金流,許多經銷商也依靠五糧液賺得盆滿缽滿。
經銷商大會上,五糧液董事長曾從欽重點提到:要全力推動渠道利潤提升,“合理的渠道利潤是我們必須下功夫解決的首要問題”。
不過,比利潤提升更早落地的,是出廠價上調。
2023年臨近年底,茅臺時隔六年提高了“普茅”的出廠價格,提價幅度為20%。五糧液緊隨其后,在2024年1月30日宣布,從2月5日起,“普五”出廠價從969元上調為1019元。
50元的漲幅看似很少,但很快掀起軒然大波。
酒類網絡零售平臺1919董事長、同時也是作為五糧液重要經銷商的楊陵江親自下場,在朋友圈怒斥,稱最近幾年很多廠家拼命向經銷商壓庫存,讓經銷商壓力巨大。他還提到,“五糧液集團不僅無任何支持,拖欠1919合同約定且并無任何爭議費用近6000萬”。
據紅星資本局報道,部分五糧液經銷商稱,酒廠的調價之舉,一定程度也是催促其訂貨及匯款單。如果不在執行日期前打款,結算金額就會高出很多。——就像直播間里的逼單一樣。
相比之下,隔壁茅臺經銷商,對“普茅”出廠價的上調,整體反應平淡。
他們也有一套“貓和老鼠”的游戲玩法。從2018年至今,茅臺多次出臺控價措施——避免零售價格過高,但經銷商們各展身手,落到消費市場的現狀就是:1499元的普茅,還是要靠足夠的運氣才能搶到。而實際售價在2000元以上的普茅,讓多數經銷商有了足夠的利潤空間。
當然,茅臺經銷商也有自己的煩惱。甚至說,他們所面臨的壓力,不亞于五糧液的同行們。
危機來自茅臺直銷渠道的崛起。
丁雄軍在2021年8月出任茅臺集團黨委書記、董事長之后,茅臺開始重點發力直銷渠道,推動價格體系改革。
在此之前,龐大的經銷體系構成了茅臺傳奇的基礎,落到財報數據中,2018年至2020年,貴州茅臺的批發代理收入占比分別為 94.05%、91.51%、86.04%。但過于集中單一的銷售渠道,疊加茅臺不斷上漲的市場價格,這套經銷體系也成為貪腐溫床。
丁雄軍到任后,茅臺開始大幅削減經商商,將收回的份額投入到自營、i茅臺等直銷渠道,后者收入在占比明顯提升。2022年年報顯示,貴州茅臺直銷渠道收入493.79億元,同比增長105.49%,毛利率為96.2%;直銷收入在營收中占比提升至39.2%。
與此同時,茅臺批發渠道(社會經銷商、商場、電商等渠道)2022年實現營業收入743.94億元,同比減少9.31%。
從整體營收數據來看,銷售渠道的改革是起到增益效果的。
貴州茅臺2022年實現營業收入1241億元,同比增長16.87%;凈利潤627.16億元,同比增長19.55%。兩項指標的同比增速,都是近三年中最高,還超過了疫情前的2019年。
到2023年,落在數據上的變化更加明顯。
根據貴州茅臺2023年報,其營收和凈利潤雙雙創下新高,同比增幅均超過17%。——超過它在年初定下的經營目標,即,全年營收較上年度增長15%左右。其中,截至2023年三季度末,貴州茅臺直銷收入462.07億元,較上年同期增加143.25億元,直銷收入占比44.92%。其中,i茅臺實現酒類營收148.71億元。
“茅臺的各個渠道之間要維持在一個最佳平衡點,讓不同渠道的價值都充分發揮。”丁雄軍曾經在2022年貴州茅臺股東大會中提到。但很顯然,正在經歷“被削權”的茅臺經銷商們,還需要好好適應變化。
都是敲打經銷商,茅臺與五糧液的方式也不盡相同。
03 擁抱還是抗拒?
白酒市場在最近十幾年里的起伏變化,堪稱刺激。
而電商平臺與酒企之間的相愛相殺,是其中的重要切面。雙方曾經抱團取暖,又在白酒恢復和電商壯大的進程中,圍繞話語權展開拉扯。
故事始于2010年前后。
以酒仙網、酒便利、1919為代表的交易平臺逐漸涌現,開啟了酒類的新零售時代。幾家平臺相繼拿到了聯想控股、紅杉資本等大資本的融資,逐漸發展壯大。但白酒市場在2012年進入下滑周期,就連尊貴的茅臺、五糧液也面臨轉型問題,它們需要走進更多屬于尋常百姓的宴會酒席里。C端用戶為主的電商平臺,無疑是個好選項。
雙方很快一拍即合。很多電商平臺把茅臺的海報放在首頁,五糧液還很超前地與電商平臺“快樂購”搞起了直播帶貨。到2013年雙十一時,五糧液在天貓的成交額就達到了1597萬元。
摩擦也很快出現。
畢竟,在多數酒企的經銷體系里,電商是與社會經銷商一起,被歸為批發渠道的。慣性之下,酒企的強硬管理風格還在延續。比如,五糧液在2013年針對某經銷商的查處通報還是這樣寫的:
“(涉事經銷商)我行我素、不按規則、不顧大局、不識大體,低價、跨區、跨渠道違規銷售五糧液,給公司和整個市場環境產生了極大的消極因素,造成了極大的負面影響。”
新與舊的交鋒,在這一刻無比鮮明。
此后的劇情,跌宕起伏。
2014年,白酒進入新的下行周期,量價齊跌。貴州茅臺在2014年、2015年的營收增長率分別為2.1%、3.4%。五糧液在2014年的營收和凈利潤雙雙同比下滑,分別為-15%、-26.81%。
與此同時,白酒電商平臺的競爭逐漸進入白熱化,并于當年雙十一爆發。酒仙網與1919開啟價格戰,爭相促銷搶奪用戶,在大額補貼優惠之下,各類白酒的價格被打出新下限,比如普茅酒來到了千元以下的價格區間。
期間,很多白酒愛好者涌向電商平臺“當時我們都有群,哪里有‘漏’,大家都會在群里喊,一起去沖。”杭州的白酒愛好者小姜告訴“略大參考”,那兩年,他花了幾十萬買白酒,行話叫“擼酒”。
隨著電商平臺體量增長,銷量變大,這直接影響到酒企的價格體系,也沖擊到區域經銷商的利益。隨后,多家酒企聯合封殺酒仙網、1919兩家平臺,停止向其供貨。
習慣掌握主動權的頭部酒企,其實很早就在嘗試自己搭建電商體系。
2014年,茅臺集團四家成員單位注資1億元,成立茅臺電子商務。然而,2015年虧損458.79萬元,到2015年底時,其凈資產為6099.16萬元,相比本金縮水接近40%。沒辦法,貨賣不動,茅臺也只能虧損。
但它也不愿意把生意拱手讓給垂直電商。2016年,茅臺在官網發布聲明,稱當時的“普茅”統一出廠價為819元每瓶,若市場終端價格低于850元每瓶,“可能涉嫌低價傾銷及假冒偽劣等違法行為,要謹慎購買。”——跟此次五糧液炮轟拼多多,有異曲同工之處。
五糧液也在2016年7月上線了自己的電商平臺“五品庫”,區別于茅臺的垂直電商模式,它的野心更大,要建立五糧液+第三方公司(互聯網)+經銷商的廠商一體化模式,即,通過PC端和APP為交易載體,以經銷商網點為配送渠道。
不過,這個原計劃要在2018年完成18億銷售目標再獨立上市的項目,最終也沒太大聲響。
倒是酒企與電商平臺的關系,后來又緩和了許多。一個重要原因可能是,雙方達成了價格共識,基本實現線上線下同價,至少,相差不大。
但有些時候,平衡不得不打破。比如電商平臺的大促期間。它需要構建足夠強勢的價格力,去爭搶客戶。
2022年雙十一期間,五糧液、瀘州老窖紛紛向京東出手,一個要扣除當年市場支持費用365萬元,一個要暫停合作。
其中,瀘州老窖明確在《暫停合作函》中提到,京東近期多次低價銷售公司52度國窖1573系列產品,“對市場價格、物流秩序帶來巨大沖擊”。而一位酒廠人士向“市界”透露,五糧液的處罰,通報,也主要是針對京東在雙11期間低價銷售普五產品。但在他看來,酒企的這些動作,主要是為了向線下經銷商表態。
不難發現,價格,始終是白酒企業與電商平臺的拉扯核心。
究其根本,是扁平化的電商渠道,與傳統白酒的多級分銷之間的矛盾。
前者是要讓利給消費者,繼而留住客戶;后者是要確保經銷商的收益,繼而穩住銷售大盤。——在傳統渠道貢獻營收占比90%的時代,這確實是酒企保業績的關鍵。
但是,時代在變。
消費端,白酒市場整體進入低靡行情,但這個品類依然是電商角逐的重點。魔鏡數據顯示,2023年各大平臺都在加大酒類補貼,其中,茅臺、五糧液、洋酒、汾酒分別位列酒類百億補貼銷售額的前四品牌,茅臺的百億補貼相關商品銷售額,同比增長超30倍,占其整體銷售額的近30%。
更加靈活的身段,或許是茅臺最近十幾年保持“遙遙領先”的密碼。
不論是酒局上的社交貨幣,還是卓見成效的直銷體系,對互聯網的積極擁抱,乃至茅臺冰激凌、醬香拿鐵這些話題性的跨界產品,茅臺,把自己活成了白酒行業最特別的存在。
回頭來看,那場始于2012年的危機,正是茅臺改運的開始。它放下高貴身份,走出舒適圈,打破持續數十年的經銷體系,最終,“變”帶來了“運”。——除了看齊出廠指導價,白酒“老二”五糧液,其實還可以從“老大”身上學習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