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莓daybreak 小輝 李歡
編輯|翟文婷
可能瑞幸自己都不知道,當門店數量和營收比肩星巴克后,這個游戲就變味了。
一邊是不可限量的咖啡消費市場,一邊是手里有錢伺機而動的投資商,產生的效果是,咖啡連鎖的大躍進。
其中聲量最大、席卷投資商程度最高的當屬庫迪。眾所周知,陸正耀出局瑞幸之后,經過一段時間探索迷茫,重新殺回咖啡賽道,搞出庫迪——一個瑞幸翻版。
從2022年10月開始,平均每月庫迪新開411家門店。今年2月26日,庫迪咖啡宣布全球門店數達到7000家。
這個過程中,陸正耀沒有使用投資機構的一分錢。他和團隊大力推廣聯營模式——號召吸引社會碎片化資本跟他一起創業(也可以說是豪賭)。你投一家,我投一家,風險我們共擔,收益共享,7000家店就是這么來的。
新莓daybreak接觸的一些聯營商,大部分沒有咖啡情結,甚至沒有興趣經營一家店,庫迪于他們而言就是一個投資品。他們只關心收益。
他們對庫迪的態度是,一邊黑,一邊追。在不自覺與瑞幸的對比之下,不論銷量還是聲量,庫迪似乎總是差那么一點。但放眼望去,庫迪又是一個理智現實的選擇。
陸正耀和團隊知道聯盟內的人心,瑞幸本身就是庫迪投資故事的重要一環。他們應該也知道,這些聯營商之所以愿意投入家當,接受目前的虧損,本質是要賺錢的。
如果不能讓聯營商賺錢,庫迪就是建立在海邊的一座沙灘城堡。
庫迪聯營商的集體畫像
2023年,王強先在山西一所高校內開出第一家庫迪,幾個月后又開出第二家店。這兩家都采用「托管模式」。
王強不愛喝咖啡,說自己胃不好。他也不懂咖啡生意,不清楚店里賣得最好的咖啡是哪一款,猜測「應該是拿鐵多。」一個月去不了店里一次,全權交給店長打理。關鍵他還有其他生意,無法分身,最關心的是庫迪賬上還有多少錢。半年時間后,他對店長不滿意,要求換人。
談及最初加盟庫迪的動機,他告訴新莓daybreak,是因為看到了咖啡生意的蓬勃,也考察過瑞幸等其他品牌,最終還是選了庫迪。
王強可能代表了一部分庫迪聯營商的群體特征:把咖啡門店當做一個投資生意或副業,不關心、也不是很懂咖啡產品和運營,只在意收益。
一位前庫迪招商經理向新莓daybreak證實,類似王強這樣的投資者不在少數。「經濟大環境波動,手里有些資金的人開始轉換投資標的。相比投資房產,咖啡可能算是一個投資前景不錯的生意。不會一下子虧掉很多,還能逐步回本。從這個角度講,庫迪是不是一個好項目?」
這些投資者還有另外一個共同特征:基本選擇托管,即由總部招聘代理店長管理門店。上述招商經理所接觸的店主,基本沒有親自下場經營。
除了這些單純看中投資屬性的店主,還有一定比例的庫迪聯營商,是從奶茶轉向咖啡的,畢竟奶茶已經卷到極致。
劉鋒就是其中的代表。他在新疆一個地州花四年時間開出3家茶百道、2家庫迪。新疆「競爭少、物價高」的市場環境下,他的奶茶生意很好:「夏天旺季時,茶百道每月單店利潤四五萬元、冬天淡季也有兩萬多。」
奶茶店穩定之后,他將主要精力投入兩家庫迪,一家開在211大學,一家在商業街。作為全職、有經驗的飲品賽道玩家,劉鋒拒絕托管,全程自己來。他很看好這個行業:「咖啡市場現在就像奶茶爆發的前夜。」
這些人看中咖啡賽道,同時瞄準庫迪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瑞幸的成功示范效應。
這家經歷過財務造假風波卻觸底反彈的上市公司,不僅門店數量超過星巴克,還成功盈利了,這樣的商業故事對每個持幣待投的店主來說,都是無法抵抗的誘惑。
截止2023年底,瑞幸有16248家店,大部分為自營店,其中5620家為聯營加盟店,占比超過1/3。
但是加入瑞幸的門檻太高。晚點LatePost報道,瑞幸對加盟商的驗資要求為150萬,在當地得有房,且具備三年以上的經商經驗。而且瑞幸加盟的名額很難搶到,且在很多區域如新疆等,還沒有放開加盟。
多種硬門檻下,很多人只能轉頭加入庫迪。據庫迪招商手冊,不算房租,最低25.8萬元(含5萬保證金)就可開一家「店中店」——在已經成型運行的店鋪中開辟一角進行咖啡運營。標準店也僅需35.2萬(同等5萬保證金下,瑞幸45㎡標準店需41萬)。
瑞幸(左)VS庫迪(右)聯營投入成本,數據來自官網截圖
正如一位前瑞幸員工說的:「庫迪吃下的絕大多數都是我們不要的人」。
云南庫迪店主豆豆向新莓daybreak表示:「如果我有更多啟動資金,我肯定選擇瑞幸。」
上述前庫迪招商經理分析,在這些聯營商眼中,庫迪雖然是次優選,但并不差。
從供應鏈、營銷、品牌等方面都堪稱正規軍。他說,除了瑞幸,沒有一個咖啡品牌比庫迪做得更好。請王一博做代言前,庫迪會定期請明星及網紅在抖音做推廣,甚至還贊助阿根廷國家隊。
最重要的是,庫迪和瑞幸有著共同的創始人陸正耀。他證明過自己,就有再次成功的可能。選擇庫迪的聯營商在等(準確地說在賭),庫迪成為下一個瑞幸的機會。
甚至庫迪投資吸引力的重要組成部分,就是瑞幸這個參照物的存在。
庫迪的故事里,不能沒有瑞幸
沒有瑞幸,庫迪的故事就很難成立。
一道「瑞幸創始人8.8元請你喝咖啡」的橫幅,讓大眾將庫迪和瑞幸緊密聯系在一起,然后有意無意發現更多相同點。
貼臉開店是公開的秘密,也是默認操作法則。北京朝陽區常營地鐵站附近的一條街上,瑞幸和庫迪中間只隔了一個店面;在西北一座四線城市,庫迪和瑞幸只相差200米,轉角就到。
庫迪明里暗里鼓勵店面貼著瑞幸開。據晚點LatePost報道,如果庫迪加盟商把店開在瑞幸100米內,售出的每杯咖啡會有1.5元補貼;100-200米補貼1元;200-300米補貼0.5元。
一位庫迪招商經理告訴我們,本質上,這是一種高效且強規避風險的選址方法。
「瑞幸所在的地方,本身就有受眾,加上長時間的運營,受眾數量和忠誠度增加,而且瑞幸門店在一個地方開得越久,說明這個選址肯定能盈利;不能盈利的話,早就被關掉了。庫迪過來,不需要培育養成受眾,直接分享成果就好。」
除此之外,產品策略,庫迪和瑞幸也是高度對齊。瑞幸推出醬香拿鐵,庫迪就做米乳拿鐵,還號稱「深夜的酒傷你的肝,清晨的粥養您的胃。」庫迪的生椰拿鐵、生酪拿鐵、星辰拿鐵,可與瑞幸的生椰拿鐵、生酪拿鐵、隕石拿鐵一一對應。
最重要的是,庫迪緊盯瑞幸的定價。去年價格戰瑞幸推出一杯9塊9,庫迪就8塊8;最近瑞幸9塊9活動縮水,僅剩8款產品可選時,庫迪反向強推全場9.9元……
在庫迪狂奔的17個月里,「貼著瑞幸打」已經成了一個高調的標簽。而如果不是聯營模式,庫迪很難得到這樣一個機會。
瑞幸成立很長一段時間,都采用直營,不開放加盟。后來陸正耀團隊退出,2021年1月開始,開始采用「聯營模式」——零加盟費,加盟者只需要投入生產設備、裝修費用等資金和保證金。盈利后,再階梯式抽成。
關于聯營,瑞幸也出現過反復,2022年8月,瑞幸以「嚴厲打擊山寨瑞幸及虛假加盟」為由,短暫停止加盟。但很快,在庫迪的猛烈攻勢下,年底又放開。
同時2023年年初,瑞幸一邊放開縣城加盟,一邊通過「帶店模式」快速拓店——加盟商有租賃合同期內正在經營的商鋪,自有產權商鋪,就可申請加盟。
根據瑞幸財報,2023年瑞幸門店凈增加8034家,是2022年的3.7倍,幾乎每小時新增一家店。
瑞幸自營和聯營門店增速及占比
大舉擴張后,繼2022年1月,瑞幸門店超過星巴克中國后;2023年瑞幸以249.03億元營收首次超過星巴克中國,成為中國咖啡市場的NO.1。
到了庫迪,聯營的魔力進一步被重視和釋放。這也是庫迪開店大躍進的本質原因。
庫迪首席策略官李穎波去年接受媒體采訪時說,在前一個品牌(指瑞幸),成功經驗來自從大店到小店的模式創新,這讓成本結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這次(指庫迪)我們最可取的就是聯營模式的體制創新。」
庫迪和瑞幸的聯營模式基本相同,只是比瑞幸投資資金更少、抽成比例更低。
瑞幸(左)VS庫迪(右)聯營收益對比,數據來自官網截圖
為了把聯營商門檻降到最低,庫迪還推出了「托管模式」,由總部招聘代理店長管理門店,同樣雙方階梯式分利。也就是說,沒有經驗的小白也可以切入咖啡賽道。只要你有錢。
這種高度近似的選址、產品、模式,導致庫迪聯營商不斷地尋求跟瑞幸的對比,一邊借助瑞幸的品牌光環效應,一邊打量庫迪的投入產出比。內心隨時都能激起波瀾,激烈搖擺。
佛系到「一個月去不了一次店里」的王強專門提到,去年他店鋪所在的高校新進了一家瑞幸,「肯定會受到沖擊。」
劉鋒斥巨資開了兩家庫迪,但心里想的全是瑞幸。哪怕庫迪店里生意忙得不可開交,他依舊堅持:「等今年五六月,瑞幸放開新疆加盟后,直接將兩家庫迪翻店做瑞幸,哪怕到時庫迪已經盈利賺錢了。
一場未知的豪賭
投資念頭遇到咖啡賽道,這是時代情緒的催化。但凡是商業神經敏感的人都意識到,當下空前的一種咖啡消費熱情。
之前所有人都想做中國的星巴克,復制空間故事、咖啡文化。瑞幸的樣本讓大家意識到,兼具性價比和本土風味,即買即走的「快咖啡」形態更符合中國國情。
首先,價格越來越成為年輕人的重要消費決策指標。一位每天必買咖啡的上班族說,雖然星巴克的味道略勝一籌,但無奈瑞幸實在是便宜大碗。此外,咖啡本土化的另一個特征是,奶咖盛行。
也就是說,咖啡正逐漸變成和奶茶一樣的大眾化飲料,這成為本土咖啡品牌和聯營投資者,擺脫星巴克存在的束縛,找到感覺和突破點的重要原因。
他們對咖啡沒有什么情結,更多是當成一種投資品對待。
陸正耀也曾在內部提到,庫迪的打法是「先面后點」,即先鋪開擴張,然后再復制被驗證成功的、能盈利的門店。本質上也是廣撒網再篩選的邏輯。
不論是品牌還是聯營商,雙方都無比清楚,這是一場未知的賭局。
庫迪知道賺錢的重要性。李穎波說,開店數量并不是庫迪的關鍵指標。這些開出來的店到底能不能賺錢,能賺多少錢,這件事情是最重要的。
但不論從社交平臺的反饋,還是我們所接觸的店主,大部分庫迪門店處于「餓不死,也不賺錢」的狀態。現實可能沒有讓陸正耀的篩選機制如意。
王強在山西的兩家店都不大,平均投入在50萬元左右,各有煩惱。
高校店人流量大,大學生對咖啡的需求和接受度高,每個月能賣近2萬杯,但是學生追求低價,基本是團購券,8塊多的成本,均價9.9元。他告訴新莓daybreak,半年時間代理店長都在做口碑,搞活動,回本和盈利艱難。
另一家是商業街上的店中店——成本低很多,情況稍微樂觀,消費者都是到店點單,很少用優惠券,單價高點,但每月銷量比高校店少一半,只有1萬多杯。
而且這家店的正對面就是瑞幸,旁邊是幸運咖,一條街上,密集聚集著咖啡奶茶店,聞到咖啡味之前,全是火藥味。
蔡東在西安高新區一棟寫字樓的一層開了庫迪,并把它當做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業。他將運營時間、服務態度等拉到滿分——4個全職、1個兼職兩班倒,親自配送,只為提升銷量。
開業剛滿兩個月,日銷量400杯、最高600杯已經是很不錯的成績了。但蔡東和王強的表述相同:「95%以上都是活動價8.8元、9.9元,不賺錢。」目前,這家店還處于前期10萬營收內免服務費階段,庫迪品牌還沒有抽成。
這種情況下,蔡東的心情是矛盾的,在庫迪開店速度最快的那段時間加入,感覺這個品牌有未來,現在計劃再開一家店,但庫迪的聯營政策一直在變,他的信心嚴重受挫。去年一家庫迪店中店的最低投入成本是11.5萬元,今年已經變成20.8萬元。
2023年3月(左圖)與2024年3月(右圖),庫迪的投入成本對比。
去年9月,在聯營商無法承受低價帶來的低利潤之痛時,庫迪承諾2023年6月前的加盟商,其虧損由庫迪品牌評估補足。同時如果開第二家店還會有額外補貼,需要指出的是,這些補貼加盟商只能用來在庫迪系統里訂貨。
當然,整個世界都被「二八定律」包裹,庫迪也有少數門店經營狀況比較樂觀。
王強告訴我們,和他同期開業、投入差不多的太原中北大學店,近一年的時間,不僅回本,還有盈余。
但20%賺錢的店鋪,無法提振全體庫迪聯營商的士氣。很多人失去耐心。
云南店主豆豆已經在小紅書轉讓庫迪店鋪,附文「還剩5萬服務費」——按庫迪10萬營收免服務費額度制度,豆豆開店一年營收5萬。
劉鋒等到新疆放開瑞幸聯營資質,就轉店。「庫迪沒有大家以為的成本低,和星巴克一個檔次的物料,但最終一杯咖啡只賣9.9。很難看到盈利的那一天。」這也是大多數加盟商的心聲。他現在開庫迪單純是為了給門店養流量、培育消費者的消費習慣,為后面的瑞幸店打基礎。
然而這些都是他的構想和猜測,是否能真正變成現實,還是巨大的未知。無數像劉鋒、王強一樣的聯營商,命運走向都不在自己掌握之中。
(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王強、劉鋒、蔡東、豆豆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