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期主持人 | 徐魯青
整理 | 實習記者 黃東婕
以前經常聽上海彩虹室內合唱團的《春節自救指南》,里面有幾句歌詞:阿甘他媽說過,人生就像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塊是什么味道,就像你每次回家,也完全不知道你的親生父母和各種親戚,又要給你出什么樣的考題。
過年回家開不開心,很大程度在于和父母關系有多好。要是關系融洽還是會想回家過年,賴床到中午醒來就有一桌飯吃,還有糖粒堅果瓜子在茶幾上擺得滿滿當當,隔會兒就有人抓一把塞到手上。老家的朋友也步行可見,都是走路十來分鐘之內的住處,晚飯后隨便就能一起散個步,這是一線城市沒有的快樂。

但只和父母關系好還不夠,親戚聚集的麻煩也是阻礙回家的一大理由。好像只想在親戚聚會中隱形,喝水吃瓜子,隨聲附和。但是事情也沒那么容易,因為你必須非常努力,才能看上去不是形單影只。要想顯得不尷尬,還需要找一個熟悉的親戚聊天,顯得你很忙。漫長的聊天終歸讓人無聊,大人聊不來,小孩玩不來,同齡的表哥表弟沒有共同話題,最后只能跟小孩一起到門口放炮。我身邊有人因為不想回家聆聽親戚們的人生指導、參與打聽家底、攀比后代等傳統活動,想家的時候也會選擇在人少清凈的非節假日回去,只是見見父母和朋友。
去年,我們寫過年輕人斷親、“時髦小姨”、酒桌文化等文章,好像它們都是過年回家高頻發生的場景。這個春節你們是怎么度過的?見到了什么有趣的現象嗎?
01 宴席散了:回不去的童年溫情
徐魯青:我比較好奇,大家對于春節,最喜歡什么,最討厭什么?我最喜歡的是收紅包,我們那里有兩種說法,一種是工作了就是大人了,一種是還沒結婚就不是大人,我屬不屬于大人有一些爭議。于是以前拜年時親戚往我兜里塞紅包,旁邊的父母總會出場推拉阻攔,兩方撕扯時間越長,越能展現雙方的客氣。在我們鄉下送紅包經常升級成打斗表演,我小時候還看到過滿院子追著互相跑的情況。
姜妍:我最近幾年都是在北京過年,會有一種反向感——你平時居住的這個城市在過年期間一點一點地變安靜了。這種感受的瞬間,可能是路上的車流的減少,可能是抵達目的地的交通更迅速,也可能是去天壇公園練功的變化。
平時我去公園練功,會發現其中“地緣政治”的存在——公園的每一塊地都有自己的使用者,你很容易跟別人產生碰撞感并被驅逐。但是春節期間,即便是當地人也不一定堅持外出,這個時候,你隨便去一個地方都可以,沒有平時的領地感和戒備感了。
董子琪:我最近幾年在上海過年,會有一種冷清的、被困住的、被憂郁思緒籠罩的感覺,因為小時候和大家其樂融融一起吃飯的場景似乎很難再回去了。原來可能會說,這是一個年輕人和家庭決裂的瞬間,像是一個有意識的反家庭的革命,是對于家庭內部前現代倒退勢力的清算。但現在我看到的是,好像你不需要特意地去割斷,你也在某一個時間點被發射出去,自然而然地回不到童年的場景。
而結婚之后,過年好像又增添了一種義務——父母會覺得你最好還是在過年的時候出現在婆家,這樣比較合乎禮節。但我覺得這也算是一種比較心酸的退讓。

潘文捷:關于過年,我印象最深的是食物,過年不再有平時的約束,可以吃各種非常花哨的零食。記得有次吃一盒蘸巧克力醬的長條餅干,在自己的房間里偷偷吃了一個禮拜;記得平時住得遠的親戚在過年時回來,帶我去街上買烤羊肉串;還記得一家人圍在一起做包子,看著每個人的分工,看著食物如何熱氣騰騰地誕生;也還記得下鄉過年的時候,不怎么認識的人也會很熱情地招呼你去他家吃飯,擺滿一大桌子的飯菜。
這是小孩子視角下很美好的回憶,但長大的過程中,會逐漸發現表面的和諧之下,一個個矛盾也會浮出水面。大家會有大大小小的矛盾,但又努力按照傳統和風俗來維持溫情的親戚關系。
徐魯青:這讓我想起1991年的電影《過年》,講一個北方農村大家庭的子女們在除夕夜趕回家過年,互送禮物紅包,看起來一片祥和。然而每個人內心都有自己的考量,老人家發現,每個回來的子女都抱著一些要錢的目的,于是他把八千塊錢堆在盤子上,端到年夜飯的飯桌上,說,你們要的不就是這個嗎?這讓我印象很深,這部電影講出了親情當中的溫馨流動和復雜考量。
尹清露:我也想到2021年大鵬導演的電影《吉祥如意》,講的是家庭里的矛盾。跟母親一起看完,她說這種事情其實每戶人家都會發生,由于牽扯錢財利益而產生矛盾。小時候可能只看到過年時長輩間其樂融融的開心一面,但現在明白,大家好像只是暫時開心,但背后有很多問題在發生。

以前有時還會覺得過春節的過程特別煩人,因為不同的親戚輪著請客,你每天都需要和同一撥人做相似的事情。但長大之后會想,以前的程序的確繁雜,但如今程序簡化了,大家聚在一起的時間也少了。
年味對我來說是一種很明確的時間感和周期感。以前,你知道初一會去串門,然后跟表弟表妹去看電影,初二回姥姥家,初三回老家,你知道這些快樂一定會發生。但工作之后,這種對于過年的期待心情也隨之變淡,感受到這個宴席要慢慢地結束了。
02 疏離的親戚,親密的陌生人
徐魯青:大家都說了一些過年回家的煩惱。我在想,大多數在過年期間討論的年輕人的煩惱里面,都會提到親戚給你出考題的情況。你們遇到過嗎,又是怎么應對的呢?
董子琪:從有沒有找對象,到什么時候把對象帶回家,再到什么時候結婚、什么時候生孩子,這個問題好像沒有止境。不過可能生完孩子之后就沒人關注你了,你就自動退席,帶孩子去了。
尹清露:可能有一些長輩會問考不考公,爸媽會幫我擋回去。以前我覺得這些話題跟我沒有關系,但是現在過年回家,看到朋友考公之后過著穩定的體制內生活,或者是江浙滬獨生女留在當地過金絲籠中的生活,我開始有點羨慕了。平時不會這么覺得,因為周圍人也在租房子,過著一樣的生活,但是過年一回家發現,自己身上的漂泊感很重。
潘文捷:后來我學會怎么面對親戚出考題了,他要考考你,你就順勢考考他。比如有長輩對你說,談戀愛談得差不多就可以結婚啦,可以反問你倆感情怎么樣,快講講你們的愛情故事。基本上對方就不怎么說了。
有一個比我大好幾歲的姐姐一直沒有結婚,她媽媽的焦慮表現在一直問我,對我說到了年紀也可以結婚。我覺得很迷惑,因為這樣做實際上把自己的焦慮投射給了沒有這方面焦慮的人。

姜妍:說說我的臺北過年經驗吧。在自由行受限之前,我從2009年開始,連續十一年每年春節都會去臺北,去看望在臺北的幾個老師,像天文老師開玩笑說的“回娘家”。
每次去中國臺灣地區,我一定會抽一天專門去高雄看余幼珊老師,她是余光中老師的二女兒。我記得有一年春節她帶著我和他們全家一起吃飯逛公園,余光中老師當時已經八十多歲了,我看著他自己開車、倒車、停車,覺得好驚嘆。
其實臺北的年味比我們淡非常多,他們沒有春晚,放煙花的人也不多。每年外面放鞭炮的時候,天文老師和天心老師她們就會非常緊張,因為家里的貓和周圍照顧的流浪貓都很多,她們很擔心動物們受到驚嚇,會去安撫它們。
如果是在臺北過除夕,通常我會跟天文老師一起貼春聯,一家人吃個團圓飯。我們會盛出來一份給后山上警衛崗亭的吳警衛。他一個人租住在附近巷子的三層閣樓上,一周要上六天的夜班。每次我跟天文老師出來倒垃圾,他都會幫我們,我和他也是這個時間段才會講話。他沒有什么親人,有一個孩子,可是平時也不怎么往來。
每年我從北京回去,會帶一些伴手禮,把其中的一些食物分給他吃。他就會在他每周唯一休息的那個周三晚上,去夜市上買一些烤玉米,送到老師家給我吃。我以為我們的關系就是這么淡淡的,直到2017年春節的時候,吳警衛托天文老師給了我一封信,我非常意外。他在信里面說,每一年我從遠方去,他就會思念起他在遠方的親人,他覺得我去了,就給他帶去了新年,然后我離開的時候,新年也就跟著走了。他原話說,“那淡淡的思親之情也就該散了。”我才知道,原來我像候鳥一樣地往來,在他人心中是有這樣一種特別的意義。關于吳警衛后來的故事,我是聽天心老師轉達的,包括他后來生病、住院到他截肢和去世這一整個過程。很抱歉我把喜慶的節日講出了一個傷感的味道。
徐魯青:和沒有血緣的人彼此親密地每年一起過年,真是很特別的緣分。
03 回老家的年輕人,涌向小鎮咖啡館
徐魯青:那么大家過年的時候,會怎么打發時間?我過年一般在湖南農村,閑得無聊的時候,我都會去縣城電影院看電影,春節檔我基本都會陸陸續續看完,不管是多爛的片子,因為在村里實在是太閑了。去看電影因為一是我可以去縣城逛逛,二是我可以買到一杯奶茶或者咖啡。大多數縣城,影院都會在最最中心城區的位置,有錢一點的縣城旁邊會有一家肯德基,一家瑞幸咖啡,窮一些的縣就是一家德克士,或者華萊士。這幾年我們那邊新開了一家瑞幸咖啡,一下成為全縣的中心,里面會站一些洋氣點的年輕人。我后來就經常想去那里買咖啡,因為那里是個能把我拉回更城市的空間,會給我一些安全感。

類似的感覺是以前有朋友去騰沖定居,特意強調了那里有優衣庫,“優衣庫可以給我們安全感。”想想現在老家對我來說最熟悉的東西是一個全國連鎖咖啡店,或者一個香辣雞腿堡,這也讓我挺落寞的。
縣城電影院只要是動畫片就一定全是小孩。去年《深海》是一部和抑郁有點關系的動畫,整個故事情節挺壓抑的,但滿場的小孩看到應該是嚇到了,坐在我后面的中間就開始哭,和媽媽說害怕,后來我前后旁邊的小孩也開始尖叫。我挺喜歡這部電影的,但它應該嚇壞了縣城的小朋友們。
潘文捷:我也有相似的感受。我們縣城開了一家星巴克,但是很多人在里面聊天和打撲克,基本上也是縣城的娛樂方式。
尹清露:我是會帶著表弟表妹去市中心玩,近幾年濟南的東邊發展得比較好,也開了一些新的商場,但我還是會去我小時候認知里面的市中心,也就是泉城路那片地方。那邊的恒隆廣場至今還是不少濟南人認知中最高檔的商場,聚集著最新潮的店,所以過年的時候,我會在那里偶遇很多高中和初中的同學,因為大家過年都往那邊扎堆跑。
董子琪:我很羨慕小熊能去一個比較陌生的地方,將陌生轉為熟悉,又和沒有血緣關系的人變得像親人一樣。你可以進入一個家庭的內部,以一個外來者的視角從內部來窺視整個家庭的狀況,也會讓你反身去想到自己的家庭。我也是和沒有血緣關系的人一起過年,但是這有自愿和強迫的區別,哈哈。結婚之后,和公公婆婆一起過年,總會害怕大家沒話聊的時候面面相覷,現在就可以帶孩子避免尷尬了。
04 合家歡之下,過年的真實矛盾
徐魯青:最后我們每人推薦一本適合過年看或者有年味的書或者電影吧?我推薦的是前面提到的《過年》,趙麗蓉90年代演的一部電影,豆瓣短評都在說,“沒錯我家過年就這樣”。

潘文捷:我來推薦一部合家歡的劇集《富豪谷底求翻身》,把一個億萬富翁扔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隱去自己的真實姓名,從零開始再次變成一個百萬富翁,它是很昂揚的劇集,很適合和家里人一起看,感覺又會是充滿希望的一年。
尹清露:我推薦前面提到的《吉祥如意》吧,它用紀錄片加敘事片的形式非常真實地展現了親戚之間的矛盾。這次有人說不能把《年會不能停!》放到春節檔中,因為它太現實了,但我記得《吉祥如意》更現實,而且,我讀到豆瓣一則短評說:我們真的需要這么多合家歡電影嗎?
董子琪:我也推薦《過年》這部電影,開頭李保田和趙麗蓉的夫妻戲讓我很感動。妻子應該是比丈夫大了八歲,當老夫老妻相處的時候,丈夫喊妻子叫“姐”,我覺得這一聲很性感,跟傳統的父權形象不一樣。
姜妍:我想起2005年寧瀛拍的《無窮動》,雖然是將近二十年前的電影,但我覺得可能在今天它還是有具有某種前衛性。
上周去師父家學功夫,他給了我一本關于辟谷的書,我并不是要讓大家春節辟谷。我想說的是,每年長假結束的時候很多人的身體狀況都會有一個倒退,因為作息和飲食習慣的變化。我希望大家休息放松的同時也能照顧好自己的身體,不要和日常生活有特別大的偏離。這是我一個很普通也很實用的節日祝福。
徐魯青:那我們這次聊天室就結束啦,祝大家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