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聲Pro 賈曉濤 王珊珊
去見郭帆之前,我們給谷歌的人工智能聊天機器人Bard布置作業,讓它自己查一下流浪地球短片集的相關新聞,擬10個問題。
幾秒內,它給出答案:「1.您為什么要執導科幻短片系列?這個項目的具體目標是什么?……」問題涵蓋中國科幻電影發展、AI技術應用、科幻電影價值觀,算是一份拿得出手的訪問提綱。
帶著對于這份人類工資還能領多久的日常擔憂,我們前往位于北京青年路和院文創園的郭帆導演工作室。網友口中的「賽博妲己」松弛而健談,分享過去一年的所思所行。
距離《流浪地球3》上映還有三年,選擇在這個時間點來拜訪郭帆,更多是因為我們聽聞,面對AI浪潮,郭帆正在積極行動。
從ChatGPT 2022年11月問世到2023年春節期間,國內爆發對于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的廣泛關注。郭帆的第一反應是嚴重焦慮:完全不懂,這可咋辦?
2023年8至10月期間,郭帆在美國進行了一趟特種兵式的考察之旅,從早到晚不停歇地了解人工智能技術進展,共拜訪了OPEN AI、Meta、谷歌、斯坦福等19家企業及高校研究機構。
之所以要跑一趟,郭帆覺得只有線下交流最有收獲,半開玩笑地說,「視頻或者語音都沒用,必須得到公司跟這些科研人員面對面,才能感受到那種不屑的眼神。你們是干嘛的?拍電影。一年產值多少?600億人民幣……」
焦慮驅動學習、思考、判斷,然后是具體的實踐。
回答Bard的第一個問題。「流浪地球短片集」的創意萌芽早在兩年前,前身是擱淺了的《流浪地球2》的映前營銷策劃。如今正式啟動后,它承載了全新的使命,即測試人工智能相關應用的可行性。
郭帆給包括他在內的14位導演提出要求,制作過程中能用AI盡用AI,爭取能給《流浪地球3》試出一些操作方案。
技術之外,還有目標之二,與過去一年多郭帆的另一種危機感有關。當年輕創作者拿著劇本來請教,郭帆首先會問:這個故事與「我」是否有關系?
他在海外看到新穎而極富感染力的《芭比》《瞬息全宇宙》,在國內看到切中社會議題的《消失的她》《孤注一擲》,還有諸如《喵十一》這樣創意新穎的動畫短片,感受到敘事潮流正在從宏大但無趣的大情節,走向更富有生活比喻、更貼合普通人細微內心感受的新審美。
郭帆喜歡說拍電影不是一個人的事,對于推動整個行業一起往前有使命感。他希望短片集聚起的新面孔們能帶來驚喜,用新技術,講出更有趣的故事。
01 技術像一輛列車,趕緊先上車
郭帆在《流浪地球2》忙碌的路演中擠出縫隙時間,回看歷次工業革命時期的書籍文獻。結論很殘酷,「工業革命中能夠受益和留存下來的人約是2%,98%都被淘汰了」。
因此得盡快追趕,「技術就像一輛列車,反正趕緊先上車,能不能追得上再說。火車剛發明的時候,人們無法預見到(今天)高鐵的速度,還站在旁邊嘲笑為什么不用馬車。」
更緊迫的是,相比前幾次工業革命的進程都持續幾十年至上百年,AI技術的迭代速度飛快。在美國每次拜訪一個團隊,郭帆都會問技術迭代的時間單位是什么?幾乎每個人都回答:天。至于人工智能推動社會全面革新的拐點何時到來,保守預測是三年,大膽一些說是一年之內。
回到北京,郭帆及團隊開始拆解具體的執行方向。AI領域的應用端龐大且不集中,不可能每項技術都去關注。此外,電影制作相關領域在整個技術浪潮中只占很小的關注點,每個職能部門都缺乏能夠立刻就上手的工具。
作為解決方案,整個團隊需要持續關注并研發與「講故事」相關的技術應用。
這個思路背后的邏輯依據:郭帆對科技進步有危機感,但對講故事這門古老的手藝保持信念。而拆分故事的主要要素,地點、人物、時間——電影本就有時間性,其余二者在人工智能時代就意味著數字人、數字場景。
以數字人為例,科幻已經照進現實。去年6月的上海電影節期間,演員張頌文曾提到,郭帆向他展示了一個視頻,點評完演員的演技后,他才知道視頻是AI生成。《流浪地球2》的增齡、減齡特效鏡頭,當時需要通過五六百萬代的迭代的試錯去生成最終版本。現在只需要演員錄制一個幾分鐘的視頻,就能用最新的AI技術自動生成數字人。
再加上電影工業化相關的流程管理應用,即以劇本為數據庫的全劇組協作方案。只要數字人+數字場景+工業流程這三個大方向的技術能夠掌握,「不管未來電影變成什么樣,我們都能講故事」。
郭帆團隊與國內外的數家團隊簽訂戰略合作意向,國內包括華為、小米、商湯科技、上海人工智能實驗室;國外正在洽談PIKA、英特爾、斯坦福等。
與此同時,郭帆在團隊內部建立起了例會的機制,讓攝影、美術、特效、編劇等每個部門的員工,總結工作中遇到的痛點,反饋給合作機構去研發,「減少非常耗神的、低價值低性價比的人工操作」。
例如,編劇會議經常陷入停滯狀態,要么毫無思路,要么有個思路,隔幾天又推翻,毫無進展是常態。而未來,假設能夠讓語言模型提供若干種劇本的可能性,再由人類進行鑒別、延展,就能大大提高頭腦風暴的效率。
按照郭帆的設想,流浪地球短片集的制作過程,可以作為一次對智能工具應用的密集試用。短片創作者就像測試員,對于各種各樣的人工智能應用插件給出反饋意見。不好用的就淘汰迭代,好用的或許就能沿用到《流浪地球3》。
思考出這一整套執行方案后,郭帆的焦慮總算能暫時卸下。「能不能成功不知道,但至少有方向了。」
02 與「我」有關的敘事策略
另一個值得擔憂的問題是,即使掌握了最新技術,電影要怎么吸引未來的年輕人?
今天的觀眾每天都被無數的內容形式包圍,無論是短視頻、短劇、網劇還是游戲,特效視聽早已不是新鮮產物。根據中國文聯電影藝術中心電影產業研究處的《2021中國電影觀眾調查報告》,30至34歲人群比例超過25%占第一位,年輕學生群體退至第二位。
經過對過去一年多電影市場的觀察,郭帆摸索出新的創作方向:要改變敘事策略。
郭帆作為觀眾感受到「新舊好萊塢」的面貌差異。英雄拯救世界順便贏得美女的傳統大片,即使擁有頂級的演員、班底、宣發,在當下令人感到一種老舊的氣息。「中規中矩地講一個三幕式的、七個情節點的傳統故事,這種電影已經沒有吸引力了。」
海內外影視市場涌現出一批視角更新穎的作品,《芭比》《消失的她》《孤注一擲》等爆款獲得票房成功。「傳統敘事邏輯上增加了強烈的情緒價值與話題價值,看完后,你會有強烈的去溝通分享的欲望。」
由郭帆擔任監制、孔大山執導的《宇宙探索編輯部》亦是一部以小博大的例子。這部偽紀錄片風格的軟科幻喜劇,講述了落魄潦倒的科幻雜志主編,執拗地尋找外星人的故事。
最近,郭帆逢人就愛推薦國產動畫短片集《膠囊計劃》第二季的《喵十一》。這支短片前半程是水墨畫風的武俠打斗場面,老虎與女俠刀光劍影的較量過后,畫風一轉進入現實世界,原來,這是一位女寵物醫生在為貓貓做絕育手術。
現在當每個編劇拿來劇本,郭帆有三個具體的考量標準:第一,這個故事與「我」有沒有關系?第二,故事中有沒有強烈的生活比喻?第三,是不是有好的人物角色和情感表達作為載體?
與「我」有關,就意味著過去曾被崇尚的宏大世界觀不一定就更討巧。相反,那些情感充沛、表現力豐富、與現實緊密關聯的作品或許更符合今天的觀眾審美。
郭帆也在反思,《流浪地球2》在敘事上是全景式的科幻史詩,「當時還沒有意識到新的趨勢變化」。他預告說,《流浪地球3》的故事將會更「小」。
在那之前,流浪地球短片集將會是一次負擔更輕的練習。從郭帆自己的短片名字,《I’m 煩》,就能感受到它想嘗試的新的敘事策略。
03 看到好的年輕創作者,就想把TA薅過來
流浪地球短片集的13位創作者中,有些是郭帆的合作者,包括MORE VFX 視效團隊的創始人徐建、《流浪地球》編劇沈晶晶、導演孔大山。還有不少新面孔,包括曾參與《西游記之大圣歸來》創作的動畫導演袁智超、網絡電影爆款《硬漢槍神》導演胡國瀚,廣告導演鄒飛等等。
《新聲Pro》曾在《中國文娛進化的小組織樣本》一文中描繪過圍繞在郭帆身旁的支持系統。在過去近十年的創作與生活中,郭帆與路陽、饒曉志、監制王紅衛、演員吳京、制片人龔格爾、視效總監徐建等人成為志同道合的伙伴,把電影做得越來越好,持續吸納進入新鮮資源,整個隊伍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郭帆不會通過合約來簽下導演,大家更像是松散而自由的創作聯盟。短片集的人選早在兩年前就初步擬定,意味著在《流浪地球2》爭分奪秒的制作過程中,還能保持著對于新人的關注。郭帆覺得這都是無需解釋的本能舉動,「當你看到一個好的年輕創作者,不就有把TA薅過來的欲望嗎?」
今年1月13日開始,郭帆在成都忙著張羅另一個科幻電影新人培養計劃。由他擔任號召人、王紅衛擔任主理人的「小苔蘚工程第一期:編劇方向」,聚起30位不同資歷背景的年輕學員們,進行為期21天的集中培訓。
開營儀式上,郭帆表達了做訓練營的初衷:中國科幻是一艘巨大的船,單靠個人力量是難以拖動的,需要更新鮮血液的加入,讓大船在冒險的道路上保持動力,保持活力。
在小苔蘚訓練營官微的采訪視頻中,王紅衛對著鏡頭打趣說,郭帆的能量很強,太脆弱的、快崩潰的,都適合去找老郭。
《宇宙探索編輯部》之后,導演孔大山公開宣布暫時只想躺平,因為每天醒來面對的就是各種糟心事,精神創傷遠超過操的心和賺到的錢。對此,郭帆有種老父親般的關懷與無奈,來拍短片也是被他「逼」的,「天天跟雞娃似的」。而在孔大山的形容里,郭帆能承受一般人所不能,長期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他真的是基因優勢,我只能是這樣解釋,他就是超人」。
郭帆對人才體系、技術應用、項目與公司管理的歸屬感,本質上與他對自己的能力認知有關。他多次表達過,相比李安、姜文那種天才類型的創作者,自己的藝術天賦值很有限。電影工業化所涉及的領域,是郭帆在實踐中發現自己有熱情、更擅長且樂于總結分享的。
小苔蘚訓練營是公益性質,包吃包住,不收任何費用。在郭帆的理想藍圖中,未來如果在AI的應用中,能幸運地蹚出一套新的AI制作工具體系,也會免費開源提供給同行們使用。
郭帆是法律專業出身,對知識產權和專利的價值很清楚,但他相信人的得失冥冥中自有平衡。「當有得的時候,一定要去付出,去為(電影)工業化鋪路,不要想利益的事情。」
他說,這輩子能把這一件事做好就很值了,「不提修出一條高速公路,能先蹚出條土路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