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巨潮 董二千
編輯|楊旭然
2005年,淘寶成交額剛剛超過沃爾瑪。當時為了獲得來自網購的訂單,圓通率先接受了淘寶的條件,違背行業規則將快遞價格降到8元/單。
和如今快遞行業明晃晃的價格戰不同,這件事在當時屬于對行業的“背刺”,引得同行一片聲討。但圓通的業務量也因此真正實現了飆升,短時間內單量迅速成為行業第一。
而這也正是快遞業在國內發展的殘酷現實。快遞公司寄希望于和電商的合作擴展規模——電商之外的快遞需求實在是太少了,但站在電商的角度,為了能刺激電商需求,需要的卻是永無止境的低價。
從此之后,快遞公司們陷入了一去不回頭的長期價格戰。2019年8月極兔進入中國,很快就以“8毛發全國”的口號,掀起了快遞行業又一次更為激烈的低價競爭。一年半后,極兔日單量即超過2000萬,實現了國內同行經營十多年才有的規模。
“寧愿累死自己,也要餓死對手”的觀念,導致快遞企業在資本市場上并不討喜。雖然2023年我國快遞業務量累計完成1320.7億件,同比增長19.4%,但快遞(中信)板塊2023年累計跌幅33.51%,在交運子版塊中表現倒數。
行業如今的存量競爭形態已表露無遺。一個典型的特征是,快遞股雖然普遍有不錯的利潤率表現,但本質上都歸功于降本增效。申通快遞總裁王文彬就曾透露:利潤率改善來源于公司運營成本持續下降,其中4月份較1月份就下降了27%。
快遞行業行業壁壘相對較低,即使在價格戰出清后,也會有新的玩家掀起新的價格戰,現循環往復。因此資本市場對于快遞公司目前并不樂觀,但極兔在2023年10月港交所上市之后,股價卻逆勢一路上漲,市值迅速突破1000億港元。
極兔速遞股價表現(自上市至今)
優異的表現來源于極兔國際化的新故事,在全球范圍內找到了一塊更大、更吸引投資者的蛋糕,其招股書開篇即明義:
“我們是一家全球物流服務運營商,我們的快遞業務在東南亞處于領先地位,在中國具有競爭力,且不斷擴展至拉丁美洲及中東。”
招股書顯示,極兔2022年在東南亞的業務量為25.13億件,市場份額22.5%,排名第一。
極兔正在全球運營著290余個大型轉運中心、超過22,000個網點,服務人員超過35萬,其國際物流的業務范圍更是遍及亞洲、歐洲、非洲、美洲、大洋洲。
根據其上市之后股價的表現,可以看到投資者們對于這個國際化故事是完全接受的。
01 無貨可運的壓力
看到海外這塊新蛋糕的,其實遠不止極兔。
早在2009年,順豐就開始有計劃地搭建國際業務網絡,意在通過東南亞征戰更廣泛的海外市場。幾年時間內,順豐的國際業務先后覆蓋了馬來西亞、越南、泰國、柬埔寨、印度尼西亞等國家。
2018年,順豐與美國夏暉成立了合資公司新夏暉;此后不久,順豐又出資55億元人民幣,收購了敦豪供應鏈(香港)有限公司和敦豪物流(北京)有限公司100%的股權。
順豐創始人王衛對于收購動作這樣評價:“這個協議將會幫助我們達成我們全球發展的愿景。標的公司在汽車、醫療、消費電子以及半導體等具有高壁壘、高附加值服務的領域業務經驗豐富。收購將有效提升順豐控股供應鏈物流業務現有實力。”
2021年,順豐控股斥資約146億元,收購了東南亞最大物流企業嘉里物流51.5%的股份,在國際化的道路上邁了一大步。
起了個大早的順豐,卻趕了個晚集。一個證明是,順豐直至2020年10月時首次披露的國際快遞業務量,數額僅僅350萬件。
這也使得王衛在2023年股東大會上發出感慨:“很多企業在經營流動,順豐在國際化上要抓住機遇,不能比友商走得慢。如果拿到機會,就有很好的發展,否則我們發展步伐肯定會慢于其他友商。”
物流歸根結底還是要依托于商流,而順豐在國際化途中最大的困境就是“無貨可運”,這是即使投入再多的基建也難以解決的問題。
有從業人員接受《品牌工廠BrandFactory》采訪時表示:“問題在于順豐先有的網,卻沒有貨,所以起網的時候就虧了很長時間。順豐在東南亞其中一個國家開展業務時曾遇到過貨量跟不上的問題,所以就等于做一天就虧一天,最后實在虧不動了,就把網絡給關了。”
順豐的問題顯然“非戰之罪”,而在于始終沒能解決“商流”的問題:足夠體量的電商業務,才是所有快遞物流行業能夠發展起來的真正依托。
作為類比的是,京東物流在國外依托零售業務飛速拓展。2022年京東首次在歐洲落地獨立零售品牌業務,即“超級倉店”ochama,基于前端零售業務起量之后,京東物流在歐洲的供應鏈業務開始以每年翻倍的速度增長。
02 出海的紅利
于全球范圍內,商流正在出現明顯的變化。
極兔創始人李杰曾將極兔成功的原因歸于兩點:一個是OPPO,另一個是Lucky。所謂的Lucky則是極兔趕上了印尼電商的騰飛期。
2015年,極兔成立之際正好趕上印尼提出要大力發展電商,Shopee也在這一年進入印尼市場。Shopee在與印尼傳統物流企業JNE合作一段時間后發現,這個傳統企業完全不重視數字化系統建設,且沒有改善的意愿,無法滿足Shopee對效率的極致追求。
因此,Shopee轉向極兔尋求合作。據極兔早期員工回憶:“那段時間很艱難,因為嘗試新模式過程中的錯誤和成本是我們來承擔,直到后來合作跑通之后,Shopee才大膽地放量”。
2017年,Shopee正式推出商城服務、攻占東南亞B2C市場,同年其GMV同比增長257.5%,而極兔也分得了一大塊蛋糕,并確定了電商快遞的戰略,極兔之后也成為了其他東南亞頭部電商平臺(比如Lazada、Tokopedia等)的合作伙伴。
當下,國內的快遞企業或許也站在類似的節點。
2023年,SHEIN和Temu正在顛覆整個跨境電商行業,到年底,在全球五十個最大經濟體中,它們成為其中一半國家下載量最多的應用程序。甚至連亞馬遜首席執行官安迪·賈西都承認:“與SHEIN既是對手也是伙伴,我們公平競爭。”
據媒體披露,SHEIN 2025年的GMV目標為585億美元,Temu2024年GMV目標為300億美元,除兩家標桿之外,還有阿里國際商業、Tiktok shop等,都在抓這個全球化的大市場。粗略統計,一兩年之后僅頭部電商平臺的GMV將迅速突破萬億元,而這足以給到快遞企業足夠的單量支撐,就像淘寶之于圓通,拼多多之于極兔。
長江證券的測算數據顯示,2023年SHEIN、Temu兩平臺發往歐美的航空運量,同比約增長一倍,約占歐美線航空總運量40%以上,而上一年該比例不足20%。
然而,全球范圍尤其是北美傳統UPS、FedEx等物流巨頭的強服務、高收費模式,很難適應當下跨境電商發展。以Temu新用戶1分錢包郵的模式,與之適配的必須是低成本、大單量、高效率的快遞服務,而這正是中國企業和物流從業者所擅長的。
03 卷出來的紅利
如今中國全年發送的快遞包裹量約是美國的5倍。僅以中通為例,其2022年完成業務量243.9億件,比全球三大快遞UPS、FedEx、DHL的總和還多。
而在資本市場里,中國快遞企業在市值規模上與UPS、聯邦快遞們相去甚遠。這意味著外界對于兩類企業的審視完全不同:歐美大型快遞公司在做了更少終端配送工作的基礎上,坐擁更多的利潤,并且資本對其未來繼續盈利保持樂觀態度。
中國快遞公司在極兔上市之前,則被普遍看淡,原因并不難以理解——干了更多的工作,卻賺得更少的利潤。資本市場給出低市值的邏輯在于,在電商作為強勢上游乃至規則制定者的情況下,快遞企業的盈利狀況不會有太多的改變。
再結合極兔的高市值和高市盈率與A股快遞公司情況的強烈對比,就更能理解資本的意圖:中國快遞市場賺不到錢,但如果將中國市場的經營智慧輸出到海外,就更有機會贏得利潤,從而享受資本的青睞認可。
實際上,海量的單量喂養出了中國快遞業特殊的能力,規模帶來了科技水平、經營效率、管理手段等的全方位提升,如加盟模式、量本利邏輯經驗等優勢。可以說,中國快遞市場的所有幸存者,必然有其相當獨到之處。將這些優勢發揮到國際市場,是快遞行業的機會所在。
舉例而言,菜鳥擁有極具優勢的數智化能力,智能合單、自動化分撥等技術,以此實現降本增效。菜鳥董事長蔡崇信也認為,經過大規模包裹實戰訓練的中國物流技術,具有全球范圍內的競爭力。
更關鍵的是,快遞出海的意義不止于為行業找到新的增長點,而且還能幫助提升國家競爭力。
日本京都產業大學經濟學部教授玉木俊明曾表示:“研究全球化可以說就是研究物流體系的發展歷史。英國霸權形成的最重要因素不是產業革命,而是1651年克倫威爾制定的航海法,以及英國對物流的重視等。”
20世紀末,國際快遞市場尚不成熟之際,UPS、FedEx、DHL等巨頭順應美國品牌全球化的趨勢,拓展國際空白市場;而在21世紀初這些年的時間里,中國做的更多的是商品全球化,而非品牌的全球化,但轉變已經到來。
2015年,時任亞馬遜市場高級副總裁的塞巴斯蒂安?甘寧厄姆在內部郵件中寫道:“過去20年來為沃爾瑪等制造商品的中國工廠,現在他們已經意識到自己可以在不借助中間商的情況下,打造自己的品牌并直接銷往世界。”
眼下的SHEIN、TemuTiktok們,正是這一過程的前驅力量,極兔們則是協助他們實現這一進程的重要助力。下一個十年,是中國品牌的出海潮,也是中國快遞的大航海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