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雪豹財經社 李 楠
在《嘻談錄》即將成為小宇宙又一個擁有10萬訂閱的播客時,主播徐風暴曾決定停下。
這檔播客屬于上海脫口秀廠牌喜劇聯盒國,徐風暴是創始人,也是一名脫口秀演員。去年9月11日凌晨,他在微博解釋這個決定時表示,自己“受挫”了,“需要冷靜思考這件事的利弊得失”。
令人振奮的積極信號和黯然無聲的告別,同時出現在這個正在被更多人看到的小眾賽道上。
JustPod譯介的《NPR播客入門指南》出版,《諧星聊天會》的付費特別季售出近4萬份,路易威登推出首個中文品牌播客……一切仿佛欣欣向榮。
但另一邊,有多少新人懷揣著夢想涌入自己想象中的風口,就有多少舊人在夢想破碎后清醒離去。商業化變現的勝利果實,連頭部玩家都很難喂飽。
旱的旱死,是許多人掙扎的真相;但澇的澇死,還只是個聽起來很美的想象。
“背水一戰”失敗了
在告別之前,徐風暴做過一次被制作人張錦熙形容為“背水一戰”的嘗試——改版。如果效果不及預期,這個項目就會停止。
當時的《嘻談錄》已經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2022年,疫情居家不方便錄制,主持人姜小黑跳槽,制作人張錦熙出國。每制作一期節目,場地、人員、設備和運營都需要相應的投入。
徐風暴在微博上說,他覺得節目陷入了一種“不上不下,可有可無”的狀態。姜小黑則表示,沒什么新的增長,確實會讓人“心灰意冷”。
直到去年,姜小黑回歸,張錦熙重新在線上參與,大家希望能再“沖刺一波”。
為此,徐風暴把節目從周播調整為季播,一季10期,用兩個月時間一口氣錄完,按節奏發布。作為伏筆,那一季被命名為“告別季”。
在線下演出市場,徐風暴屬于頭部脫口秀演員。據播客《楓言楓語》統計,截至2023年10月12日,在小宇宙訂閱數前100的播客中,《嘻談錄》位列68。因此,這次事先醞釀并大肆宣揚的告別事件能引發關注。
去年10月初,已停更一年的播客《第七播客》發布了一期新節目,其中一位主播要離開北京了,他們決定借著這個機會向聽眾告別,雖然希望“這不是結束”。
但更多時候,一檔播客的結束是靜悄悄的。
就在徐風暴發微博的一周后,網友花發發在即刻發帖稱,自己幾年來陸續訂閱了462檔播客,其中有255檔已超過半年沒有更新。
姜小黑告訴雪豹財經社,他在翻《嘻談錄》的評論時,經常點開聽眾的主頁,看到很多人都認證了主播,但大多是訂閱數寥寥無幾的“小播客”,要么還未上架節目,要么只更新了幾期。
至于小紅書上那些“求播客搭子”的帖子,同樣經不起深究。回復里常常一呼百應,不少博主也會更新后續——找到搭子了,有名字和定位了,開始更新了。但按圖索驥地搜索后發現,很多都屬于姜小黑觀察到的情況。
入局播客的人往往是為了出名、變現,但收獲不會平均分配到所有人的身上。
姜小黑是《嘻談錄》的關鍵角色,徐風暴也認為,是他的加入讓節目初期有了“很大的起色”。但讓這位脫口秀演員頗為無奈的是,自己對播客的投入換不來什么收益。
播客公社創始人老袁2018年入行,從最初和一些主播建聯時會被當成騙子,到如今每天都有新人來問“怎么做播客”,眼看著這個行業成為人們眼中的風口,也一直在見證播客和主播的去留。聽說《嘻談錄》要告別時,他既有些唏噓,也覺得“太正常了”。
老袁告訴雪豹財經社,今年以來,他每個月都能看到大量的節目停止更新,但播客的更新頻率本來就比較靈活,很難說清這是否意味著徹底放棄。
相比入局,撤退往往是低調和模糊的,很難量化。如果本來就做得沒什么水花,離場更是無人在意。
想賺錢就得卷
起步于2020年10月的《嘻談錄》,也有過順風順水的經歷。
2021年,《嘻談錄》爆款內容不少,“每天都沉浸在周而復始的夸贊里”,還參加了PodFest China中文播客大會。作為制作人,張錦熙最有成就感的兩個時刻,一是看到節目評論區里聽眾們的認可,二是在播客大會上見到小宇宙創始人Kyth,對方親口對他說,“《嘻談錄》不錯,我挺喜歡的”。
在此之前,喜劇公司做播客已有先例可循——笑果的《車間訪談》、單立人的《諧星聊天會》(以下簡稱《諧聊》),都從聽眾和市場那里得到了正反饋。
2019年春天,線下演出市場還不溫不火,但《諧聊》主播之一郝宇去上海演出時,通過播客積攢的人氣直接轉化為票房。“均價200多的票,5秒鐘就賣了200多張,現場很多觀眾都穿著《諧聊》的定制服裝。”
這讓徐風暴感到“震驚”。
當時,除了上過節目的脫口秀演員,這樣的演出定價和售票速度是非常罕見的。過了一年多,他決定“跟上行業龍頭公司的腳步”,制作一檔播客,輸出內容、打造個人IP并最終變現。
也是在這一年,獨立播客App小宇宙上線。業內普遍認為,中文播客由此進入快速增長階段。
聽播客變得時髦,做播客也成了風口。在社交媒體平臺上,除了安利、討論播客,“求播客搭子”的帖子屢見不鮮;在投資、影視等領域,越來越多有影響力的從業者盯上了播客;從投放到自制,很多品牌以不同方式加碼播客。
但《嘻談錄》的順風順水一度無法持續,因為競爭變得激烈了。
脫口秀一向是播客密集度很高的領域,頭部的步伐還沒趕上,同行又追了過來。驚訝喜劇的《正經叭叭》、貓頭鷹喜劇的《不開玩笑》等后起之秀,恰好趕上了行業整體發展,上升的勢頭顯得更猛。“都是2萬到6萬(粉絲),他們漲起來就很快。”
“我們沒退步,但別人進步了很多。”徐風暴在決定告別的深夜對其他播客成員說。
《嘻談錄》掉隊了,強烈的落差感開始出現。再加上快速成長期經常接收到的強烈正反饋逐漸變少,整件事變得“不好玩”起來。
從選題角度、嘉賓的話題性和影響力,到標題、shownotes(節目簡介),播客創作者幾乎“卷”到了每一個細節,而且不僅僅是跟同類型播客“卷”。這讓原本很輕松的一件事,變得復雜和沉重起來。
受訪者們罕見地在這一點上達成了共識:小宇宙的出現和流行推了這個行業一把,但也重塑了做播客的氛圍。
在小宇宙的頁面上,訂閱數、單期播放量和評論數都有直觀展示,無形中制造了焦慮,讓創作者們不自覺地陷入糾結和比較。
張錦熙告訴雪豹財經社,每期節目播出后,他一整天心思都在小宇宙上,反復刷評論,看播放量漲了多少,第二天醒來還會看節目有沒有上最熱榜。他朋友圈里的很多播客制作人都非常在乎這個榜單,經常關注自己的播客“有沒有上”“排名如何”,像是回到了有周考、月考的中學時期,時刻帶著緊迫感。
老袁告訴雪豹財經社,對很多聽眾來說,訂閱數是辨別一檔播客影響力的主要因素;最近一年來,品牌客戶找播客合作,也基本只看小宇宙數據。
換句話說,要賺錢,就要卷得更狠。
頭部都還沒有吃飽
和很多創作者一樣,徐風暴起步時對商業化沒有任何預期,“不是為了賺錢”。即使偶爾有客戶找過來,他的合作意愿也并不強烈,只接了其中一單。
但在過去3年多,播客的商業模式正在變得更加明朗和多樣。品牌可以對播客進行單期投放或冠名,也有播客推出了單期、甚至整季的付費內容。
看到越來越多的正面案例,心態自然會發生變化。如果做播客能賺錢,為什么不呢?決定改為季播時,徐風暴在另一檔播客《井戶端會議》中做客時表示,《嘻談錄》接受招商。
但人們很快發現,商業化的勝利果實只有少數人才能享受到。
老袁合作的播客里有一些在做付費內容,每年的付費數據都在上漲,只不過曲線非常平緩,“幾乎看不出來”。而在品牌合作的策劃里,總是那幾檔頭部播客反復出現,讓人忍不住感嘆“旱的旱死,澇的澇死”。老袁則認為,連這也是一種錯覺,事實上“沒有澇死的”。
“要看商單在整體內容中的占比。”老袁告訴雪豹財經社,假設理想狀態下這個占比是50%,那現階段還卡在10%~20%,情況好一點的能達到30%~40%。
把頭部“喂飽”了,需求才會向下落。“去找頭部問一圈檔期,大家都沒時間接,機會才會給到其它播客。”目前頭部博客還沒吃飽,只有《凹凸電波》狀況較好,去年去詢問時,商單就已經排到了2024年。
做播客仍然是一件很難賺錢的事。
播客的商業化仍處于初期階段。一些品牌對播客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但并沒有為此撥出固定的營銷預算,只是借助個別頭部播客在這個正在興起的發聲渠道占位。在選擇投放對象時,也經常取決于媒介主管的個人趣味,“現在播客圈有句話,很多品牌投放的單子都是公款追星”。
市場什么時候才會成熟起來?老袁認為當下很難作出判斷。“至少需要4到5個行業的KA(大客戶)長期在播客上有投入才行,還要梳理品牌客戶一年以上的復購情況,才知道這個曲線背后的商業生態究竟如何。”
每次被新人問到“如何做播客”,老袁都會告誡對方,不要僅憑一腔熱血就闖入這個行業。他經常打比方,做播客就像跑步,建立習慣和享受它帶來的好處,都需要時間和耐心。
絕大多數播客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再多堅持一些時間。
《嘻談錄》也給自己留了一個口子。在“告別季”第九期發布后,《嘻談錄》突破了10萬訂閱數,觀眾的反饋也比之前好。
當時張錦熙覺得,這或許能帶來轉機。轉機也真的出現了,一個月后,《嘻談錄》再次改版歸來,新一季的名字是:站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