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動脈網
?最近幾個月,長三角的默契又一次集中顯現了。
先說上海。今年9月底,上海張江合成生物創新中心正式揭牌,該中心以技術服務為先導,共建設1個生物鑄造廠、1個專業孵化器和1支天使投資基金。幾天后,《上海市加快合成生物創新策源,打造高端生物制造產業集群行動方案(2023-2025年)》發布,著重強調了“一核兩翼”的空間布局,即以浦東創新突破為核心,以寶山和金山為制造承載兩翼。緊接著在11月,上海市科委又對12個合成生物學重點項目予以立項,并一次性資助2800萬元。
不過,重金押注合成生物學的不只有上海,隔壁的杭州也是如此。同樣在今年9月,《關于支持合成生物產業高質量發展的若干措施》正式出臺,這是全國首個支持合成生物產業的市級專項政策,對重點技術攻關項目,最高資助可達1億元。
而作為江蘇代表,常州出手力度更大,僅在今年10月,就一口氣成立三家合成生物學產業園,分別是金壇合成生物產業園、長三角合成生物產業創新園和西太湖合成生物創新產業園,并且還同期設立了20億元的合成生物產業基金。接著在11月,常州發布合成生物產業高質量發展《實施意見》及《若干措施》,成為江蘇首個發布促進合成生物產業發展專項政策的地級市。另外,中科院常州合成生物化學聯合研究中心(籌)和常州大學合成生物學創新研究院也都是在11月揭牌并落地。
不過,這也只是冰山一角。事實上,除了這三地,南京、蘇州、無錫、寧波、嘉興等長三角城市也都在今年從不同維度加碼了合成生物學。那么,在這一次集體“出動”的背后,到底隱藏了怎樣的關鍵信息呢?
長三角發力“眾生相”:不湊熱鬧,都來真的
據動脈橙數據庫不完全統計,截止發稿,我國合成生物學領域共在今年完成61起融資,總融資額已超過百億元,而在這之中,與長三角相關的多達30起,占比近一半。在資本寒冬之下,這一融資數據也很好地反映了長三角當前對于合成生物學的“偏愛”。
圖1. 2023年合成生物學領域融資數量top5地區(數據來源:動脈橙)
那么,底層邏輯到底是什么呢?
重點從產業角度來講。一方面,合成生物學作為引領“第三次生物科學革命”的朝陽產業,本身就代表著創新與突破,這與當前重點聚焦硬科技投資的市場趨勢不謀而合。再加上其市場潛力大,據CB Insights預測,全球合成生物市場規模在2024年將達到188.85億美元,這對于當下急需追求經濟增長的各地地方來說,極具吸引力。
另一方面則是源于合成生物學本身,作為一種平臺性技術,其應用領域極為廣泛,除醫療健康外,在化工、食品、消費品、能源和農業等細分領域均有落地場景,這意味著其能憑“一己之力”就能帶動多個產業的橫向發展。此外,合成生物學當前還處于早期階段,并且國內技術與全球相比并沒有顯著差距,因此,未來還有很大潛力可以挖掘。
對此,常州某國資人士談道,“多元化的臨床需求和多個前沿技術的逐漸成熟,都在現階段倒逼整個醫療健康領域進行更替和重塑,而在這個過程中,合成生物學作為一門多個學科交叉融合的新興技術,正在推動醫療健康領域從‘格物致知’走向‘造物致知’,這其中自然蘊藏著大量產業機會,而那些越早‘下?!娜耍谖磥硪苍接锌赡芴崆吧习??!?/p>
于是,各種“名場面”正在長三角輪番上演著。
比如在政策端。據動脈網不完全統計,僅是在今年,長三角地區就先后發布了28條與合成生物學直接相關的產業政策,而其發力點主要集中在三個環節:一是將合成生物學列為重點戰略方向,并明確發展目標;二是給予科研研究和創新項目巨額補貼;三是精簡審批流程,推動項目規范化和高效化發展。
其次是在基礎設施端。據悉,近一年在長三角地區,與合成生物學相關的研究院、創新中心、孵化器、加速器和產業園區等載體“層出不窮”,就以開頭提到的常州為例,其在一個月內就先后成立了3家合成生物學產業園。而在這個快速“起量”的過程中,一場資源爭奪之戰也在水下同步上演著,據某地政府人員透露,今年的上百次出差都是為了從外向內引入,目標主要包括合成生物學領域的科學人才、頭部企業以及市場化投資機構等等。
而從最后的“成交結果”來看,也確實如此。以企業端為例,包括凱賽生物、華恒生物、微構工場、創健醫療、生合萬物等多家合成生物學領域的代表性企業,在今年都與長三角各地進行了不同維度的合作。比如微構工場,其與寶山區政府正式簽訂戰略合作協議,將共同推動合成生物產業更好地在寶山落地。
當然,關鍵的人才之爭也在愈演愈烈。以杭州為例,目前在合成生物領域已擁有鄭裕國院士、楊立榮教授、李永泉教授等一批頂級專家,同時又引進了曾安平院士、王寶俊教授等一批“鯤鵬計劃”人才,逐漸形成了以浙江大學、西湖大學為代表的優勢科研團隊。
最后要提到的是基金層面,近一年,大量合成生物學專項基金相繼成立,并且已經在資本市場開始“施展拳腳”。據動脈橙數據庫不完全統計,在長三角地區基于合成生物學領域完成的30起融資中,地方國資直接參與的多達11起。
所以,不難看出,這次長三角集體發力合成生物學都是來真的,但要推動一個新興產業的發展,實際操作遠沒有想象的那般簡單。
火熱與泡沫并存,長三角如何與產業“同頻共振”
事實上,從2021年開始,合成生物學就一直站在行業高點,即便是在資本寒冬,其行業熱度也一直居高不下,據動脈橙數據庫不完全統計,過去兩年我國合成生物學領域共完成上百起融資,能叫得上名的投資機構基本都有參與。放眼全球也是如此,根據Synbiobeta數據,2021年全球合成生物學領域融資總額約180億美元,相當于過去12年的總和。
但進入2023年,與大多數創新技術一樣,合成生物學似乎也迎來了退潮時刻,正面臨著諸多行業瓶頸。
圖2. 2023年合成生物學領域融資輪次分布(數據來源:動脈橙)
就以資本市場為例,合成生物學雖然近年來融資事件頻繁,但其基本都聚集于A輪之前,B輪之后的少之又少,就以今年來說,61起融資中僅有6起在B輪及之后。另外在二級市場,情況則更加“慘淡”,一方面是多家明星企業沖擊IPO均宣布失?。涣硪环矫鎰t是已上市企業大多都在今年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股價下跌。
而這一切的“導火索”都要源于其當前的“變現能力”還普遍較弱,直白來講,就是合成生物學現階段還很難掙到錢。這在當下非常棘手。這是因為當市場熱度消退,行業風向已經來到了另一個方向,即很少考慮尚未實現收入或不具備產業化能力的初創公司。對此,某位一線投資人談道,“在當前的市場環境之下,企業的盈利能力已經成為一個很重要的指標,即便是創新技術也是如此,而且越往后走,市場會更加看重其商業化的能力。”
而要談到商業化,就不得不提到合成生物學的兩座大山,一座是選品,另一座則是量產。先說選品,藍晶微生物聯合創始人兼CEO張浩千博士曾談到,消費品的生命周期是3-4年,合成生物學的新產品開發從頭到尾差不多需要5年時間以及大概5000萬美金的投入。如果產品選錯了,比如周期性很強,或者是風靡3、4年后市場就不需要的東西,損失就會很大。
那么,要如何規避風險呢?中科院微生物所微生物生理與代謝工程重點實驗室主任陶勇教授談道,“對于初創企業或初創實驗室,我認為應優先選擇高附加值精細化學品,這樣的產品對原料轉化率和產業化能力要求不是特別高,即便做出來的產品原料轉化率稍微差一點,量產成本控制能力弱一些,但也能保證有利潤,至少產品能夠進入市場。如果一開始就做大宗化學品,對成本控制、產業化能力要求就很高?!?/p>
而從企業角度出發,羽冠生物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林秋彬博士也給出了自己的建議,即切入傳統的生物醫藥方法做不到或者比較難做的事情。恩和生物聯合創始人兼CEO Cheryl Cui對此也持有同樣的看法,她認為,初創企業可以優先選擇一些更適合用生物技術去做的品類進行嘗試。
相比于選品,量產,也就是規?;a的問題則更為復雜,這被看作是整個合成生物學行業最缺乏經驗的一塊,也是目前行業的門檻,這主要是因為其在制造方面幾乎沒有現成的模板可供參考。對此,有專業人士談道,“在實驗室的小型培養環境中,對微生物的改造和設計的問題并不棘手,但一旦試圖將其工業化,放大到幾百噸體量的發酵設施里去生產,微生物面臨的環境就異常復雜,其穩定性也更難以保證。”也正是因為如此,目前真正能把合成生物學工藝從小試、放大到大規模生產的企業很是少見。
而從那些已有成功經驗的合成生物學企業來看,規?;a的突破點無外乎兩方面:一是大力提高發酵水平,通過搭建高通發酵平臺,實現菌種篩選和工藝開發的有機結合與匹配;二是引進專業人才,這是因為當技術還未完全成熟時,擁有豐富發酵生產經驗的人才可以減少前期研發工作的反復。
當然,除了選品和量產,找準定位對于合成生物學來說也極為重要。而從當下來看,合成生物學中游與下游企業的界限正逐漸模糊,平臺型企業與產品型企業也正在雙向奔赴至“平臺+管線”的復合模式,即多家平臺型企業開始自建產品管線,以驗證自身菌種研發和商業落地的能力;而產品型企業除了將核心管線推向量產外,也在通過自研或收購兩種方式積極地搭建生物合成技術平臺,同時也在承接醫藥公司、美妝公司的研發合作或定制化解決方案。
這并非不是一個好的選擇,畢竟先選出可以量產的產品,支撐企業更好地“活下來”,再尋求新一輪的突破,是當前整個醫療行業的生存之道。而這些“生存之道”不只是關乎于站在這一領域的企業和投資人,同時也關乎著當前正集體奔赴合成生物產業的長三角地區。
具體而言,比如在“選品”上,長三角在充分理解行業特點的同時,也在結合自身現有產業鏈優劣勢,有的放矢地找到發力點。比如上海就已明確推動合成生物技術在生物醫藥、先進材料、消費品、能源和環保五大領域進行產業轉化與應用;而常州則提出要加快合成生物技術在農業生產、生命健康、綠色能源、材料開發等領域應用;杭州則是計劃重點發展生物醫藥、生物材料、醫療美容、化妝品等未來賽道。
而在“量產”這一環節,對于長三角各地來說,“量產”實質上就是如何放大產業效應,即通過包括政策、資金、人才、載體等在內的具體扶持,針對性地解決從業者正在面臨的實際問題,集中為本地合成生物產業賦能,以此推動其釋放更大的產業價值。
北上津深“四足鼎立”,長三角如何逆境突圍?
事實上,任何一項新興技術都有它的發展周期,合成生物學當然也逃不過這一定律,在其光鮮靚麗的背后,也藏有許多“心酸往事”,比如Amyris的生物燃料產品因量產放大失敗造成現金流短缺、Zymergen的光學薄膜產品因樂觀預計市場需求宣告失敗以及KIOR選擇生產生物柴油因成本問題導致破產等等。
放眼國內也是如此,初創企業當前有不少都卡在B輪,而沖擊IPO的也相繼按下了暫停鍵。當然,已上市企業的日子也沒好過到哪去,就比如凱賽生物,今年上半年,公司營收同比下降20.05%,扣非后凈利潤同比下降39.46%。
不過,這并不是一件壞事,有投資人就談到,“行業往下走進入存量優化或者結構升級的時候,其實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專業的投資人是不太喜歡瘋狂的,瘋狂形成不了差異反倒讓人失去判斷,大家都覺得這個行業好,風險忍受程度很低,專業投資沒有任何意義。反倒是行業下行我們會覺得資產的價值才真正浮現。”所以,正處于轉折點的合成生物學產業,對于長三角各地來說,或許是前所未有的機遇。
但機遇的另一面就是競爭。事實上,我國合成生物領域當前已經形成以北京、上海、天津、深圳四地為主的產業陣地。
以北京為例,作為國家科研中心,擁有多個合成生物學研究所和實驗室,在基礎研究方面頗有建樹;而天津則是合成生物領域的人才搖籃,是我國最早建立合成生物學本科專業、碩士和博士學位點的城市;深圳作為“后起之秀”,近年來的發展尤為迅速,國內首個合成生物學創新研究院、全球首個合成生物重大科技基礎設施、全球首個合成生物學院均在深圳落地,并且現目前已經聚集有大量青年人才和一批合成生物學初創企業。
長三角當然也有代表,就是上海。事實上,上海是國內合成生物學的發源地,全球第一個結晶牛胰島素合成和全球首例人造單染色體真核細胞創建都是在上海發生,并且其還擁有國內第一個合成生物學實驗室——中科院合成生物學重點實驗室。另外在產業端,多家頭部企業的總部也都設立在上海。
不過,不同于上海,其他長三角城市目前在合成生物領域的沉淀還相對薄弱,現階段基本都處于奮起直追的階段,那么在現有競爭格局下,“后發制人”的長三角該如何脫穎而出呢?
答案其實很簡單。前面提到的全方位理解行業、著重解決行業真實痛點、注重基礎研究和創新、發力專項人才培養、量體裁衣制定產業發展戰略、建立獨特性優勢、保持核心競爭力等等,其實都是突圍之道。
除此之外,對于長三角來說,在發力合成生物學時,還有一大優勢需要緊緊握住,即得天獨厚的區位優勢,也就是要最大限度地發揮產業的集群效應。事實上,合成生物學本身就有鏈條長且復雜的特點,而地方與地方之間的通力合作,可以很好地進行互補和加強,或許能在合成生物學領域碰撞出更大的火花。
圖3. 合成生物學上下游分布示意圖(圖制作:動脈網)
對此,中國科學院院士鄧子新就曾談到,合成生物學是聯動的、匯聚的、融合的,發揮自身優勢的同時更要著眼產業,產業整體聯動發展才能創造更多的機會與可能。不論是以“目的”為導向的工程設計思路,還是以“應用”為目的的產品構建,都是在強調上下游的“對接”。
所以,回過頭來看,合成生物學的魅力就在于其當前還沒有很多確定性的答案,行業共識現階段也還未形成,未來還有很多變數及可能性,而在這個轉折點上,對于地方來說,是一個在合適不過的入局契機,而想要走得更遠,通關秘籍就在于要抓住行業之中更多確定性的事情。很顯然,在這場長跑中,長三角已經率先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