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彭新
就在阿爾特曼(Sam Altman)在拉斯維加斯出席上周末的體育盛會——F1大賽時,收到了一條谷歌會議鏈接。
點開這條鏈接之前,阿爾特曼像一位搖滾明星般被世人矚目。一年前他所在的公司OpenAI發布了ChatGPT、徹底敲開了AI時代的大門后,阿爾特曼一直在公開場合露面——舉辦發布會,開啟公司宏大的商業化進程;與各國政要會面,確定全球AI政策議程;他還將敲定一筆融資,對OpenAI的估值將達到860億美元,是今年早些時候的近三倍。
回到酒店,他加入了會議,發現公司董事會成員都在盯著他。不妙的是,自己最親密的盟友、OpenAI董事長、CTO布羅克曼(Greg Brockman)也不在場,董事會成員、OpenAI首席科學家伊利亞·蘇茨克韋爾(Ilya Sutskever)告訴阿爾特曼,他被解雇了,這個消息很快就會傳出去,關于阿爾特曼為何解雇并沒有任何解釋。
隨后,就是那份震驚世界的公告。
OpenAI在官網公告中稱,罷免阿爾特曼符合公司的使命。這是在董事會經過慎重審查之后得出的結論,阿爾特曼在與董事會的溝通中“始終不坦誠”,阻礙了董事會履行職責的能力,因此董事會不再對他繼續領導OpenAI的能力抱有信心。同時,布羅克曼從董事會中除名,但繼續擔任公司職務。
消息公布后,錯愕的布羅克曼憤然宣布離職。他在社交媒體上說,“我對8年前從我的公寓開始這一事業(OpenAI)感到驕傲,我們一起經歷了低谷和高光,克服了許多困難,但得知今天的新聞后,我退出(I quit)?!?/p>
OpenAI原董事會成員包括阿爾特曼、布羅克曼、伊利亞、問答網站Quora首席執行官Adam D'Angelo、Tasha McCauley以及Helen Toner組成。在罷免阿爾特曼的行動中,有四位董事支持這一決定。
在OpenAI故事的起點,參與各方曾期待實現一個實現各自抱負的宏偉藍圖,但8年后,最新一幕卻是一場令人驚訝的風波。它不是“茶杯里的風暴”,而是牽動著人工智能世界的未來。
五天后,風波暫時平息。11月22日,OpenAI表示,阿爾特曼將在被董事會解雇幾天后,重新擔任公司的首席執行官,并組建由布萊特·泰勒(Bret Taylor)、拉里·薩默斯(Larry Summers)和亞當·迪安杰羅(Adam D'Angelo)組成的新董事會,泰勒將擔任董事會主席。

新董事會已接手公司,其中布萊特·泰勒為Facebook首席技術官,他還曾擔任全球知名SaaS公司Salesforce的CEO和Twitter董事長;拉里·薩默斯是著名經濟學者,曾任職美國前財長;亞當·迪安杰羅是此次事件發生前OpenAI的董事會成員、問答網站Quora的首席執行官。OpenAI還表示,各方正在努力“合作厘清細節”,在五天前參與罷免阿爾特曼的四名董事會成員中,有三名不會成為初始董事會成員。
“如果你看現在這個董事會的組成,應該說這就是各方的最大公約數,是結束現在這場’政變’的最大公約數。”一位關注此事的科技業觀察人士稱,臺面上的沖突暫告一段落,但未來博弈依舊還未結束。舞臺將轉至公司內部,阿爾特曼仍未掌握董事會,OpenAI最大的投資方微軟也未列席其中,甚至數天前選擇支持解雇阿爾特曼的亞當·迪安杰羅還依舊名列新董事會成員名單,這家科技公司的未來仍不太確定。
而曾堅決要求將阿爾特曼從公司中清理出去的OpenAI首席科學家伊利亞,目前處境微妙。在事件中,他的態度曾發生大幅反轉,“我從未有意傷害OpenAI,我愛我們一起創造的一切,我會盡可能使公司團聚?!彼谏缃幻襟w上說,并在一封超過700名OpenAI員工聯署公開信中參與署名,指責原董事會的行為已表明董事會沒有能力監管OpenAI,并要求原董事會辭職。
被激怒的OpenAI投資人也向原董事會施壓,要求召回阿爾特曼重新擔任公司CEO,包括微軟、興盛資本(Thrive Capital)等OpenAI投資方均在積極撮合阿爾特曼。微軟甚至表示,若阿爾特曼無法回歸,將會加入微軟并領導一個新的先進AI研究團隊,并歡迎OpenAI離職員工加入。
董事會聯合罷免管理層,卻遭到大多數股東和員工集體反對,導致公司陷入僵局,是商業史上罕見的一幕。一來一回的事態發展,更將OpenAI內部隱藏的矛盾徹底踢爆,業內一片嘩然。
阿爾特曼則是責怪自己沒有更好地管控董事會,他認為董事會被一些過度關注AI安全并受“有效利他主義”影響的人接管了,這些恐懼失控的AI可能會對人類生存構成威脅的董事會成員們,對于公司前景并不是特別關心。
從2015年成立,到之后陷入罷免創始人風波,OpenAI呈現了人工智能加速時代下,一家理想主義公司的崎嶇命運。
OpenAI的成立,最初是多方共識的結果。
阿爾特曼與埃隆·馬斯克、領英創始人里德·霍夫曼等幾位科技領袖于2015年底組局成立了OpenAI。帶著10億美元的投資承諾,OpenAI目標是開發“通用人工智能(AGI)”技術,希望實現這一目標以造福人類,并將專利和研究成果全部開放。
從0到1的發展過程中,OpenAI的進展緩慢而燒錢,早期的目標是讓AI能夠掌握一款名為《刀塔2》的電子競技游戲,因為他們發現最有前途的技術路線需要海量數據和大量計算資源,亟需大筆資金才能運作。那時,還在為創業加速器YC工作的阿爾特曼,角色變得重要了起來。
2019年初,阿爾特曼辭去YC總裁的職務,接手已經運轉4年的OpenAI。他在OpenAI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組建子盈利公司,然后自己擔任首席執行官(CEO),尋找融資。
阿爾特曼沒有要求獲得OpenAI的股份,在最新的一輪內部沖突使得阿爾特曼處于不利位置之前,他在OpenAI的地位與他的創始人身份、以及其和硅谷的深厚關系有關。
期間,阿爾特曼和馬斯克之間出現過裂痕。隨著特斯拉銷量激增、加大了人工智能研究投入,馬斯克便退出OpenAI董事會,稱雙方有“利益沖突”。
OpenAI的潛力迎來了微軟的注意,2019年7月,微軟宣布將向OpenAI投資10億美元。阿爾特曼在隨后的一次活動中透露,微軟投資的10億美元是現金,而不僅是OpenAI使用微軟Azure云計算服務的使用額度。后來,微軟可能累計向OpenAI投資了超過130億美元,成為OpenAI最大的投資人。

即使如此巨額的投資,也沒有讓微軟在日后OpenAI的公司治理中保有足夠的話語權。一方面,OpenAI制定了復雜的財務設計來保證非盈利初衷:董事會下設非盈利組織OpenAI Nonprofit,該組織全資擁有一家“有限盈利公司”,該實體有權控制和管理營利性子公司。
此外,投資者最多只能獲得其初始投資本金100倍的投資回報。OpenAI不向投資者分配股權,而是分配不涉及所有權的未來利潤,微軟僅是這家“有限盈利公司”的少數股東,并無決策權。
簡單來說,一個非營利董事會控制著OpenAI公司的運營,并能夠更換其領導層。
后來,即使是阿爾特曼自己,也承認這一架構非常奇怪(可能也是馬斯克退出的原因之一),在OpenAI做最新一輪融資時,一些潛在投資者被其復雜的結構嚇退了,它后來也導致了阿爾特曼短暫下臺。
把阿爾特曼趕走的OpenAI原董事會,過去一年也不穩定,它先后失去了三位董事會成員,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里德·霍夫曼。里德·霍夫曼將自己創辦的職場社交平臺領英賣給微軟后,對于創建OpenAI營利性子公司的計劃一直是主要支持者。其他離開的OpenAI董事會成員還有腦機接口公司Neuralink高管Shivon Zilis和美國德州前眾議員Will Hurd。
外界認為,過去一年OpenAI董事會的變動,使得該機構倒向學術派和外部人士,“他們對阿爾特曼及其愿景的忠誠度沒那么高。”《華爾街日報》稱。
特殊的非盈利目標和與“奇怪”的公司架構設計,讓OpenAI有了一種崇高的使命感,獲得了獨立發展的空間,但這種架構極不穩定,也為矛盾埋下種子——在這家公司逐漸變得利益牽扯眾多、訴求各異的過程中,一旦環境發生變化,暫時的穩定狀態被打破,事態走向不可控制。
OpenAI的特殊性在于,它的董事會不需要向投資人負責,而董事會成員更關心公司的使命、愿景、價值觀是否實現。這也是原董事會一再堅定要求解雇阿爾特曼的原因,因為阿爾特曼失去了董事會的信任,即他沒有領導OpenAI去構建造福人類的通用人工智能。
原董事會隨后向OpenAI員工解釋稱,這是一個治理問題,是董事會如何履行職責并推進OpenAI使命的核心問題,他們的目的很明確:換掉阿爾特曼。
在這場政變式的公司動蕩前,OpenAI內部曾發生過一次嚴重的內部不和。
2021年,當OpenAI前員工Dario Amodei、Daniela Amodei等人愈發擔心公司變得過于商業化,并在安全問題上與OpenAI管理層發生沖突后,他們選擇離開,成立了對手企業Anthropic。
Anthropic的幾位聯合創始人在OpenAI看到,只要為AI模型提供更多的數據和計算能力,就能讓模型變得更智能,而不需要對模型底層架構做出重大更改。這讓他們擔心,當模型越來越大,便會觸及某種危險的臨界點。
用阿爾特曼的話說,Dario Amodei等人出走創業的最大動機之一是對如何獲得安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與OpenAI不同,分歧主要發生在2019年OpenAI拿到微軟投資以后,過快的商業化進展超過Anthropic創始團隊的預期。
"作為OpenAI的安全團隊,我們關注到的是,在訓練大型語言模型和生成模型時,把安全放在首要位置。"Daniela Amodei說。為了保障其理想主義式的研究,Anthropic已注冊為一家治理結構特殊的公益公司, 這種法律結構使其免受市場壓力影響。
目前,Anthropic被普遍認為是OpenAI的“最強對手”,他們也被視為人工智能行業早期理想回蕩至今的具象。
對比來看,從這次“政變”具體操作上,OpenAI董事會和阿爾特曼看起來是倉促地進入了風暴。
很多年來,在硅谷,一個由人工智能研究人員和活動人士組成的圈子一直發出警告:人工智能系統正變得過于強大,失控的人工智能可能會對人類的生存構成威脅。
通用人工智能的發展正在逐漸加速。2015年的時候,還有業界專家指出,擔憂AI對人類的威脅就像“擔心火星上人口過?!?,八年之后,這個威脅確實變得更明顯了。
這使得人工智能末日論者和有效利他主義者正逐漸走向主流,他們公開呼吁,警告監管機構認真對待人工智能安全問題。受這些觀念影響的就包括一些OpenAI原董事會成員,直到上周五,他們扳倒了世界頂級人工智能公司的首席執行官。
導致原董事會決定罷免阿爾特曼的并不是某一具體事件,而是隨著時間推移,信任在流失,這讓他們越來越感到不安。此外,阿爾特曼不斷增加的AI相關外部投資項目也讓事情變得更加復雜,這讓董事會對OpenAI如何使用自己的技術產生了疑問。
但原董事會按照自己的主張取得了部分成功,他們擔心阿爾特曼在建立功能強大、可能有害的人工智能系統方面進展過快,于是阻止了他。這對于他們的追求來說是一場勝利,即使這是以犧牲公司為代價。
反噬也是巨大的,因為他們未能贏得OpenAI員工的支持。如果OpenAI最終因阿爾特曼被解雇而受到無法彌補的傷害,人們會指責原董事會破壞了硅谷最有前途的初創企業之一,無法在理念上的妥協, 將導致公司架構的持續性將受到威脅。
在阿爾特曼回歸后,OpenAI的做法可能照舊,兩種觀點之間的斗爭似乎結束了。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新董事會有很多工作要做。他們需要再次來擴大董事會,探索對OpenAI的治理結構進行實質性變革,包括微軟在內的投資者和高管都期待一種新的制衡機制,來限制董事會突然趕走創始人,最終危及數以十億美元計商業利益。但他們不再會具有否決權,也不會像過去的董事會那樣有能力立即關閉公司。
但這不是原董事會在推動OpenAI“政變”時想象的場景。推動政變的伊利亞·蘇茨克韋爾等原董事會成員,對人工智能既恐懼又敬畏,擔心人工智能技術超出人類的控制能力,希望將技術的破壞性影響降到最低。
最終,企業利益戰勝了對未來的擔憂,人工智能作為一項有可能引領第四次工業革命的技術,不太可能長期被那些想要減緩其發展的人所控制?!都~約時報》感嘆“人工智能現已屬于資本主義”。
我們正在加速沖向風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