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張熹瓏
界面新聞編輯 | 許悅
近期,湖北襄陽、廣東佛山、廣西南寧等地多家醫院先后被舉報販賣出生醫學證明。舉報者稱,一張出生醫學證明售價達到10萬元以上,這些非法渠道獲得的出生證可用于“洗白“被拐兒童的身份。
出生醫學證明是由醫療保健機構依法出具的新生兒出生醫學信息證明,是申報戶籍國籍、取得新生兒社會保障、接受醫療服務、申辦入托入學、申請出國移民留學等事項的依據和憑證之一。
但是,據界面新聞了解,買賣出生證還有別的用途,那便是為通過代孕出生的嬰兒獲得一張有生物學父親和母親名字的出生證。
代孕孕婦冒用買證者的建檔信息在醫院誕下嬰兒,再通過親子鑒定辦理出生證明,在廣州一家代孕機構工作的安杰對這樣的新聞見怪不怪:“以前也有不少人找我們托關系去操作,我們拒絕了。干這一行,低調才能長做。”
獲取出生證明是代孕產業的最后一個環節,也是決定“成敗”的關鍵。“如果出生證明辦不了、無法上戶口,前期的錢就白花了。”另一位人員向洋如此形容道。
買一張出生證要多少錢?
正常情況下,產婦誕下嬰兒后在線上就能免費申請獲得出生證。而在代孕產業,成本提升到五位數。
對于出生證的費用,不同中介機構給出不同算法。一種常見的方式是,根據是否需要代孕、供精/卵、試管方式不同,機構列出不同的套餐,總費用一般在50萬到160萬不等,其中就包含了出生證費用。
也有機構單獨給出生證明碼標價。一家重慶機構的人員卓斌給出的數字是,“出生證費用實報實銷,3萬。”問及“這筆費用是給醫院的嗎”,對方回答“可以這樣理解”。
向洋發來的一份合同顯示:“甲方年齡在45周歲以內的,乙方應無條件協助辦理出生證,甲方不需要付費。如超過46周歲或以上的,有可能生產醫院會收取相應的費用,具體以生產醫院的收費為準,乙方盡力協調辦理,但相應費用需要甲方承擔。”
“年齡越大懷孕率就越低,出生證明會花點錢,這個年齡段的女性生孩子的話,多半是試管或者代孕。”向洋這樣解釋不同年齡有不同的出生證費用。
除了年齡段,地域不同也會造成費用的差異。安杰提供的一份“收費標準”顯示,高齡客戶購買費用更高:“46-50歲費用一般2-7萬。”

此外,單身男性和單身女性獲得出生證的成本亦不一樣。卓斌提到,女方單獨一方也能辦成出生證,“說明情況即可,比如‘感情破裂了,男方聯系不上’。”
而對于男方而言,要辦成出生證,還需提供一位女伴的登記信息——這個成本可以達到3萬元。向洋的機構提供找女方的服務:“找一個女孩配合辦理出生證明,相當于非婚生育,需要花費3萬左右。女孩要掃臉辦理入檔,我們后期會把產婦信息改成她的。”
Nana在某城市一家“醫院直營機構”工作,這家機構在柬埔寨有醫院、在中國有實驗室,合作的醫院位于南寧。她提到,“如果男方沒有找到女伴,我們可以幫忙安排,額外加2-3萬。”

多家醫院被曝販賣出生證,也給代孕產業帶來了波瀾。溝通過程中,Nana等幾位中介幾次要求“語音溝通一下,處于敏感期語音會更好。”Nana坦言,“會有影響,但還是賺錢的多,還是有地方做。但后續政策是否會改變還不好說。要是完全改善了,證就會變很貴。”
辦理出生證的不確定性增加了,中介們開始提供新的上戶方案。Nana表示,可以先不弄出生證,走未婚生子落戶,男方做親子鑒定上戶口,“實在要出生證,我們建議選擇柬埔寨。找一個女伴一起出國,直接用她的名字做出生證明,她是名義上的母親。”
“每年都要打點,送錢送禮”
出生證一人一證,有非常嚴格的簽發流程。據國家衛健委網站,出生醫學證明首次簽發包括醫療保健機構內和醫療保健機構外,前者需審核新生兒父母有效身份證件原件,后者除了身份證,還需審核親子關系聲明和親子鑒定證明原件。
代孕過程中,生物學意義上的父母要成為出生證上的父母,很重要的一環是“偷天換日”——將代產孕婦信息換成客戶個人。這個操作在前期進行。“客戶把女方資料給我們,我們安排到合作醫院建檔,用她的信息辦理入院、產檢,孕母到醫院生產,生完之后就是寫夫妻客戶的姓名。”Nana說。
卓斌所在的機構則會在孕婦懷孕三個月的時候建檔,操作成客戶的產檢信息,“后續就一直是客戶的產檢信息。”他同時強調,“這種操作的話,沒有醫院可以操作,我們機構來操作。”
向洋發來的一張檢查報告顯示,孕婦35歲,“這個是客戶的年齡,我們更改了信息。”他反復強調,出生證對信息真實性要求很高。

跟醫院甚至是有關部門合作關系的深淺,是“偷天換日”的決定因素。幾個中介都表示,所在機構有合作的醫院,主要是民營醫院,代產孕婦會在這些醫院生產。
在目前已經就買賣出生證而被立案偵查的醫院里,民營醫院占了多數,比如廣東佛山福愛嘉婦產醫院、廣西南寧城愛醫院等。
但公立醫院也有牽涉其中的。2021年,河南商丘婦幼保健院被舉報,曾有4885份出生醫學證明被盜,部分證明被販賣到福建等地,用來給來歷不明的孩子上了戶口。
2023年2月,商丘市梁園區人民法院對商丘市婦幼保健院保健科原科長李某英判處有期徒刑八年,原副科長曹某連、丁某玲分別判處有期徒刑四年。
但掀開的不過是冰山一角,買賣出生證的事仍然在地下運轉著。
向洋所在機構成立了十多年,“廣東的客戶非常多,基本上每個省份都有客戶。前期檢查都是在公立醫院進行,后期懷孕了,會就近醫院安排,看政策嚴不嚴。”向洋提到,“我們體系很大、很完善。”記者隨機問及廣東某城市的醫院“是否好打點”,向洋答道,“都在省內,都好辦。”
“我們在鄭州等地都有公司,一個公司有五六個部門,地推、網銷、后勤、前期護士、醫生、合作中介,很多人。”他所在的機構形成了非常成熟的分工團隊,“有自己的醫生團隊和實驗室,有專業的后勤管理,代母統一居住在環境比較好的小區,有保姆照看。每個客戶都有獨立的服務組,服務到寶寶出生為止。”
向洋告訴記者,自己2015年退伍后,就被家里人帶著干這一行,“有的客戶孩子都三四歲了。”他提到,老板跟醫院“關系是有的”。
他們機構甚至跟公立醫院達成了合作。但他也發覺,“管理越來越嚴,我們也很無奈。生產醫院那邊,每年都要打點。”
(文中人名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