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見習記者 | 郁娟
11月7日晚,生態環境部聯合外交部、國家發改委等十部委發布中國首個《甲烷排放控制行動方案》(下稱《方案》)。
國際社會對中國該《方案》的出臺,期待已久。
甲烷是全球第二大溫室氣體,積極穩妥有序控制甲烷排放,兼具減緩全球溫升的氣候效益、能源資源化利用的經濟效益、協同控制污染物的環境效益等。
2021年11月,在第26屆《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締約方大會上,中國在《中美格拉斯哥聯合宣言》中承諾,中國將在次年COP27召開前,制定一份全面、有力度的國家級甲烷控排行動計劃。
比承諾的時間節點延期一年,在最新的中美氣候變化會談最后一日、COP28召開前夕,中國政府交出該份答卷。
生態環境部表明,《方案》是中國開展甲烷控排的頂層設計文件。
“該《方案》對下一步甲烷減排工作的梳理‘系統、全面’。”能源基金會(北京)戰略規劃主任傅莎告訴界面新聞。
亞洲協會政策研究所中國氣候中心候任總監李碩則對界面新聞表示,中國發布該《方案》,政治意義或大于環境意義。
為何此時推出?
“從環境或減排的角度,《方案》是很初步的一步;但從政治角度講,這是很重要的一份文件,它回應了之前給美國的承諾。” 李碩向界面新聞表示。李碩關注全球氣候談判多年,曾以專業機構代表身份擔任COP大會觀察員。
2021年COP26格拉斯哥大會召開前,美國和歐盟共同發起“全球甲烷承諾”倡議(Global Methane Pledge),要求各國自愿行動,將人為甲烷排放量到2030年削減超過30%。100多個國家在COP26召開期間加入了該倡議。
中國并未加入該倡議,但在COP26期間發布與美國聯合發布的《中美格拉斯哥聯合宣言》,給出了中國將減排甲烷的承諾,并將行動方案的發布時間表定在2022年底COP27大會召開之前。
“遲到”一年后,中國為何在近期發布該份《方案》?據李碩分析,原因在于近期中美關系呈現出諸多穩定的跡象。
根據白宮日前披露,中美雙方已原則上同意在第30屆亞太經濟合作組織(APEC)領導人峰會上舉行中美兩國元首會晤。中國外交部未正面證實,但表示中美都同意朝著實現舊金山元首會晤而共同努力。該峰會將于11月11日-17日在美國舊金山舉辦。
10月26日-28日,中國外交部長王毅曾訪問美國,與美國總統拜登、美國國務卿布林肯會談。
在氣候領域,10月26日,生態環境部部長黃潤秋在京會見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州長加文·紐森。11月4日-7日,中國氣候變化事務特使解振華與美國總統氣候問題特使克里在美國進行會談。
李碩表示,《方案》的發布為中美可能發布新的氣候聯合聲明掃除了障礙。中美兩國元首如在舊金山成功會晤,有可能會發布新的氣候聯合聲明。
“若中國不出臺甲烷《方案》,中美可能無法達成新的氣候聯合聲明。如果美國政府在中國未出臺該《方案》的情況下,與中國發表新的聯合聲明,會受到美國國內政治聲音的指責。”李碩稱。
李碩向界面新聞表示,預計基于近期中美雙方溝通,未來幾周內中美兩國或形成新的氣候聲明。
甲烷減排為何重要?
由于甲烷增溫威力強、壽命短,短期內遏制甲烷排放,成為近年國際氣候談判主推的措施之一。
根據聯合國環境署(UNEP),全球氣溫上升超過25%的因素都歸因于甲烷排放。政府間機構國際能源署(IEA)則認為,甲烷排放對全球變暖的影響約有30%。
甲烷在大氣中的壽命約為12年,比二氧化碳短得多,但其造成全球溫升的能力卻高得多。
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 (IPCC)工作組2013年發布的研究顯示,在20年的時間尺度內,甲烷的全球增溫潛力是二氧化碳的84-86倍。
由此,甲烷控排對于減緩全球氣候變化,可起到作用明顯、“見效快”的效果。李碩稱,由于美國國內管控甲烷排放比管控二氧化碳的政治空間更大,美國至少從本世紀10年代中后期起,就已在國際上推動各國承諾控制甲烷排放。
有關中國甲烷排放情況的最新官方數據來自2018年,由生態環境部公布。該數據顯示,截至2014年,甲烷排放占中國溫室氣體排放總量的10.4%,能源活動產生的甲烷排放最多,約5.2億噸,其次為農業活動產生的排放,約4.67億噸。
能源基金會(北京)戰略規劃主任傅莎對界面新聞表示,因控排涉及的部委多,甲烷《方案》推出的難度很大。
“生態環境部能聯合十個部委來推出行動方案,在國家政策歷史上第一次系統、全面地梳理了甲烷控排下一步的工作方向,本身就有很大的積極意義。” 傅莎稱。
她指出,《方案》提出的目標和任務,涉及能源、農業、垃圾處理等諸多領域,這些工作分別涉及到能源局、農業農村部以及住房和城鄉建設部等部委。
《方案》顯示,中國在“十四五”期間的主要目標包括:逐步建立甲烷排放控制政策、技術和標準體系,有效提升甲烷排放統計核算、監測監管等基礎能力,種植業、養殖業單位農產品的甲烷排放強度穩中有降,以及持續提升城市生活垃圾資源化利用率和城市污泥無害化處置率。
“十五五”期間,《方案》要求提高煤礦瓦斯利用水平,進一步降低種植業、養殖業單位農產品甲烷排放強度進一步降低,并力爭在石油天然氣開采行業實現陸上油氣開采零常規火炬。
路透社援引倫敦證券交易所路孚特首席碳分析師秦炎的觀點指出,《方案》提出的目標過于模糊,沒有具體的量化目標。
傅莎則對界面新聞分析,《方案》提出的下一步工作方向以及目標,是“比較符合現實”的。
她表示,《方案》提出的目標比較籠統,有三方面原因:一是甲烷減排的協調難度較大;二是目前中國研究界和決策界對國內甲烷排放基礎數據的掌握“非常薄弱”、對減排潛力的估算差異性很大,有的研究結論不確定性高達50%以上。
此外,甲烷減排涉及能源和糧食生產。“農業本身的利潤非常低,如果出臺強制性目標額外增加減排成本,可能會對糧食的供給產生一定影響,同時農民的承受能力也有限。”傅莎向界面新聞表示。
“因此,《方案》目前多是從協同、激勵性的角度來制定目標和措施。”傅莎總結。例如,鼓勵煤炭企業加大煤礦瓦斯的抽采利用率。“一方面解決了甲烷泄露和減排的問題,另一方面對于企業來說也是正效益的事情”。
《方案》將近期的行動重點,放在加強甲烷排放監測、核算、報告及核查體系建設等方面,傅莎認為“這是很好的工作方向”。但她同時提出,需加快甲烷相關的數據基礎工作,由此中國才能盡快提出更有雄心的、量化的目標。
傅莎向界面新聞預計,2025年初,中國可能向聯合國提交截至2035年的新版國家自主貢獻目標。在該文件或“十五五”規劃文件中,中國很有可能會考慮進一步量化甲烷控排目標。
界面新聞聯系到生態環境部應對氣候變化司戰略處一位負責該《方案》的工作人員,但未在發稿前獲得對方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