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驚蟄研究所 雨谷
偌大的接診大廳里人頭攢動,掛號、取藥和繳費窗口前各自延伸出一條長長的隊伍,導醫臺前也密密麻麻地圍上了一圈人。面對眼前這一幕,步履蹣跚的老人站在人群中一臉錯愕,好像比這個世界慢了一拍。
近年來老齡化社會的相關話題不斷引發輿論關注,除了養老問題之外,空巢老人的就醫問題也逐漸被注意到。
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已達2.64億人。而民政部在去年第四季度例行發布會上介紹,中國老年人口中空巢老年人占比已超半數。以此計算,我國空巢老人數量已超過1.3億。
龐大的空巢老人群體創造了巨大的市場需求,“陪診師”作為一種新職業在近兩年迅速走紅。然而在商業市場的熱鬧背后,陪診服務也見證了另一種屬于老年人的孤獨。
老年人看病有多難?
定居杭州的大林是家中獨子,自大學畢業就離開了湖南老家。五年前,父親中風留下行動不便的后遺癥,幸好有母親照料。然而去年母親被確診有阿爾茲海默癥的傾向,正是從那時大林感受到了給父母養老的壓力以及老人看病的不便。
大林告訴驚蟄研究所,讀大學的時候,父母的身體都還挺硬朗,也從來沒去過醫院。“包括我自己也很少得病,一般的感冒發燒,吃一點藥很快就能好。所以我之前對去醫院看病這件事完全沒有概念。”直到一次回老家帶母親到醫院做檢查時,大林才發現,掛號、排隊、問診、繳費、做檢查,這些聽上去簡單且清晰的項目流程,實際執行起來卻并不容易。
去醫院做檢查那天,母子二人早早就出了門,但讓大林沒有想到的是,抵達醫院時,現場已經排起了長隊。“那場面和早高峰地鐵站一個樣,一瞬間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而且辦事窗口雖然很多,但是好像每一個窗口的功能都不一樣。像是繳費窗口,有的可以刷醫保,有的只能自費,還有什么新農合窗口。說實在的,我到現在還沒弄明白。”
據大林介紹,他先是在導醫臺詢問了門診檢查的具體步驟,然后在自助設備上迅速完成了一系列準備工作,但即便如此,當天的檢查也并不順利。
醫院有三棟大樓,門診掛號在其中一棟大樓,檢查在另外一棟大樓。因為事先不清楚這個情況,大林和母親找做檢查的地方就浪費了不少時間。而且做檢查還要重新排隊,等我們去排隊的時候已經中午了。等到檢查結果出來,又要再排隊去找醫生詢問治療方案,時間根本來不及。后來沒辦法,只能第二天再來。
在親自體驗了看病的困難后,大林完全打消了讓母親獨自就診的念頭。“雖然醫院也有護士有導醫,但是人那么多的情況下,不可能顧得過來。而且之前我是用自助設備節省了不少時間,我媽60歲的人,根本不會用這些設備,到時候還得排隊,那就得吃苦了。”
為了滿足母親日常到醫院復診、開藥的需求,大林后來通過老家本地的熟人找了一位“陪診師”。“其實就是個50歲左右的大姐,之前在醫院當過護工,對醫院的情況都比較熟悉。現在差不多每個月陪我媽去一次,偶爾也會幫我媽去醫院拿藥。”
對于陪診服務的價值,大林表示,“的確解決了一些老年人就醫的需求,而且半天200元,也不貴。關鍵是有人陪著,我放心。”大林說,老人年紀大了,隔三差五有一些小痛小病在所難免。但是很多老人怕給子女添麻煩,所以不愿意去醫院看病。“現在有陪診就方便多了,我也能及時掌握老人的身體狀況。”
陪診的價值不只是時間
在武漢地鐵2號線中山公園地鐵站的C進出口,有一條通道直接通往華中科技大學同濟醫學院附屬協和醫院。協和醫院的斜對面是武廣寫字樓,陪診師盧潔的辦公室就在這里。
去年3月份,盧潔所在的“滴一滴同城服務公司”成立,而在進入這家公司之前,她就注意到陪診服務是一個呈現出增長趨勢的市場。“之前疫情的時候因為藥品緊缺,出現了很多代買藥的需求。后來有一些得了慢性病的老人,需要定期到醫院做檢查、拿藥,但是子女又常年在外地,然后就開始出現陪診師這種職業,專門解決老年人看病的需求。”
驚蟄研究所了解到,一般大型三甲醫院都有適老化服務,也有義工會為老年人提供引導服務,但是大醫院的就診患者往往也更多,所以老年人就醫的難度并沒有明顯降低。
盧潔也告訴驚蟄研究所,“大多數情況下難免要排隊,年紀稍大一些的老人會身體吃不消。對于行動不便的老人來說,往返醫院的路上還有其他意外風險。這種情況下,我們還能提供上門接送服務。”
目前,盧潔公司的陪診師主要通過小程序、社交媒體以及熟人介紹等渠道獲客,其中子女為父母尋找陪診服務的訂單占一半左右。除陪診服務外,陪診師也提供包括取藥、取報告、打印病歷、掛號退費等跑腿服務。至于收費標準方面,陪診服務半天收費198元,全天收費298元。跑腿服務則根據具體服務時長,按照58-60元/小時的標準計費。
“其實有陪診需求的群體規模非常大,但是很多人不知道有這個行業,也不知道怎樣來獲取陪診服務。這是目前行業最大的難點。”盧潔認為,陪診服務屬于本地服務的一種,但是由于行業處于早期階段,且大眾對于陪診師職業本身的認知還非常欠缺。因此,陪診服務并未達到足夠的市場化。
不過,盧潔對陪診師這個職業的發展前景非常看好。因為陪診服務雖然不像零售行業一樣,可以通過快速擴大商品銷量來提升整體收入,但服務內容的差異化以及服務質量的優劣,足以建立陪診師個人以及平臺的競爭力,從而通過口碑和運營實現長期穩定的持續收入。目前盧潔所服務的穩定客戶比例就已達到20%。
據盧潔觀察,老年人就醫的頻率很高,身體不適就會去醫院,但是子女又因為工作或者其他原因不在身邊,所以現在經常會碰到子女在網上給父母掛號,然后老人自己到醫院就診的情況。
“其實我們服務的時間長了,跟老人的關系也越來越近。有時候子女還沒有下單,老人自己還會直接打電話過來問能不能幫忙跑跑腿。”盧潔說,幫助客戶安全、便捷地就醫是陪診師的工作內容,而每次在服務過程中獲得客戶的認可,讓她感受到這份職業特有的意義與價值。
“雖然看上去這份工作沒有太多的技術含量,但是你會感覺自己的耐心和付出,讓別人感受到了溫暖。不管是減輕身體上的病痛,還是提供精神上的陪伴,都是一種對社會的正向價值。”
孤獨如何就診?
客觀來說,陪診師的出現不僅確解決了老人就醫的問題,包括獨自在大城市工作的獨居青年以及外地初次就醫的患者,都很需要陪診服務。但正如盧潔所說,由于行業處于早期階段、市場化不足,陪診服務仍然存在許多問題和爭議。
就目前而言,陪診師作為一種新型職業,既沒有準入門檻也缺乏統一的行業規范,這導致許多消費者在初次購買服務時沒有參考依據,在定價、服務質量方面缺少評定標準。
對此,大林也向驚蟄研究所表示,自己在尋找陪診服務資源時聯系過多個平臺,但服務的內容和價格都不相同,“特別是價格,有報400的,還有報150的。這中間差得有點多,感覺和菜市場討價還價一樣。”
“其實陪診還是要有一些專業性的。”盧潔告訴驚蟄研究所,“陪診師不光要熟悉就醫流程、掌握每個醫院不同科室的位置,還要能夠應對病人有關的突發狀況。比如病人突然暈倒了要知道怎么應急處理,還有病人的身體狀況,陪診師也要提前掌握,方便在就診時與醫生進行溝通。避免老人因為表達不清,影響就診速度。”
據驚蟄研究所了解,目前已有陪診服務平臺對陪診師的資質提出要求,在正式上崗前必須提供健康證明、具備急救技能相關的培訓證書甚至是個人征信信息。不過這些僅僅是部分平臺的要求,實際服務時,消費者無法進行查證,也基本不會想到審核這些條件,在一定程度上存在“看人品”“賭運氣”的情況。
在某三甲醫院任職的小宗向驚蟄研究所透露,“把陪診師的個人因素放到一邊,在醫院的角度來看,最好的陪診人員還是親屬。畢竟就醫時可能會問到生活隱私相關的問題,或是需要與家屬溝通治療方案,這些內容還是更適合直接跟家屬交代。”
“另外,如果發生意外、產生糾紛時,患者和陪診師之間可能會因為權責不清,導致雙方利益受損。”小宗進一步解釋道,“買賣商品還有三包服務,可以退換貨。陪診服務產生了就不可撤回,患者想維權都找不到主管部門。”
驚蟄研究所觀察到,除行業本身,陪診服務還衍生出其他行業亂象,諸如黃牛、醫托假借陪診服務賺取暴利。并且隨著陪診服務的興起,市面上還出現不少培訓機構,聲稱陪診師經培訓上崗即可月入兩萬,但實際上是培訓機構借機“割學員韭菜”。
對此,盧潔也向驚蟄研究所表示,陪診師的確需要通過專業培訓來學習醫療知識和突發狀況的應對方案,但一般正規公司都會有內部培訓流程。“至于收入方面,專業的服務一定會慢慢獲得市場的認可,并且以報酬的形式得到體現。但目前而言,武漢市場的平均月收入基本在4000元到5000元,想要獲得更多收入就需要不斷地在專業知識和服務細節中提升自己。”
當前中國正在步入老齡化社會,老年群體規模的擴大已經是不爭的事實。在此基礎上,一線城市對年輕人的吸引始終存在,導致越來越多的空巢老人面臨獨自養老和就醫的問題。
養老需求尚且可以通過養老院、住家保姆來解決,但陪診這種并不高頻但又長期存在的需求,或許只能通過市場化的第三方服務來消化。
隨著消費需求以及陪診平臺規模的不斷增長,行業標準的建立只是時間問題。而無論是從老年群體還是陪診師,都希望行業標準盡快落地,給老年就醫一份保障,給從業人員一套規范。
但仍需指出的是,陪診并不能解決所有問題,因為老年人陪診需求產生的根源,還有一份難言的孤獨。
*文中大林、盧潔、小宗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