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真故研究室 林秋藝
編輯|龔正
何小鵬覺得,2030年活下來的幾個汽車品牌里面,小鵬必占一席之地。
這背后的底氣,來自他對汽車行業的判斷,“汽車公司的將來,是AI汽車和機器人”。這也來自于小鵬自身的不斷反省。
在剛剛過去的小鵬“1024科技日”上,從XNGP開城計劃(XNGP指智能輔助駕駛系統)、AI代駕模式到雙足人形機器人、飛行汽車,再到最后短暫亮相的首款MPV X9,小鵬通過一場大秀,將自家最新科技成果一一拉出來展示。
這一系列動作,讓人幾乎分辨不清小鵬究竟是汽車公司還是科技公司,從它點亮的科技樹來看,甚至大有“中國人自己的特斯拉”之勢,雖然何小鵬本人予以否認。
但顯然,小鵬知道自己的處境不容樂觀,行業內卷加劇,愛馳、天際、威馬的相繼倒下,預示著當前已然走到了互相廝殺的淘汰賽階段,車企的當務之急是“存活”。
創立以來從未盈利的壓力一直懸在小鵬頭上,何小鵬說自己從去年開始一直在反思是哪些地方出了錯,目前來看,或許他已經找到了答案。
小鵬需要“降本”。
從挖來極富經銷渠道經驗的王鳳英來分管品牌銷售體系,接著組織架構調整、高管大換血,牽手大眾和滴滴,繼續深化智駕的定位,再到最近因為零部件采購成本價格過高而開展的采購部門反腐行動,小鵬已經走在了降本的路上。
科技日發布會上,小鵬表示正在探索CIB+中地板一體式壓鑄技術,將在整車續航提升5%的同時,降低10%-30%整車制造成本。
當被問到為何從智駕的安全路線快步走上降本之路時,何小鵬表示,因為小鵬的能力已經夠強,能在保證用戶安全和體驗下推動降本的工作。
而對于未來新能源市場上汽車品牌的存活率能剩幾何,這位自稱為“臭搞科技的”理工男自信地告訴「真故研究室」:小鵬肯定要成為其中之一。畢竟“嘴強王者可能影響輿論,真搞技術才能創造未來”,何小鵬說的肯定是真心話。
何小鵬的核心觀點如下:
1、到2030年左右,會有幾家頭部企業(包括海外),就占據掉百分之七八十的市場份額。如果汽車以硬件為核心,一定是跟現在一樣分散性的、區域性的,但如果以AI為核心,硬件的價值會慢慢變小,會形成更大更強的企業,小鵬肯定要做到其中之一。
2、小鵬不會成為下一個特斯拉。小鵬的目標是成為一家來自中國、走向全球、做不一樣事情的科技制造公司。這是一個“立命”的角度,小鵬不想跟誰比,因為每個公司都有自己的立命之道。
3、汽車品類將從“軟件定義汽車”逐步進化至“AI定義汽車”的時代。軟件是以人的思維、把人的規則寫成了軟件,但是AI是以機器的思維來訓練,用大量它所生成的規則去指引、利用汽車。
4、在自動駕駛領域里面做太超前的營銷會產生很多的安全風險。自動駕駛落地量產是非常難的事情,講得好,很容易;做得好,很難。扎實做好事情,適度做點營銷,才是對的。
以下為對話實錄(節選):
Q1:過去一年,大家都說小鵬專注在汽車,汽車的業務就發展好了。今天的1024科技日上,展示了機器人和飛行汽車,看起來有點“分心”,小鵬是怎么考慮的?
何小鵬:如果我分了一些心的話,我估計飛行汽車和機器人能夠干得更快。
首先,飛行汽車和機器人是團隊的努力。過去一年里,我最大部分的工作是兩塊,第一個是跟汽車相關的制造花了很多的時間;第二個是圍繞在整個公司的組織,如何做到中國甚至全球最前面,必須要有一個什么樣的團隊、體系、要求、規劃去做這個事情。
飛行汽車團隊真的是很拼搏,我們一直都在找合適的量產的邏輯,最終能夠確定,這是我最開心的一個事情。
Q2:今天從小鵬汽車身上看到很多跟特斯拉相似的地方,比如聚焦視覺感知系統、做飛行汽車、做機器人,小鵬會成為下一個特斯拉嗎?
何小鵬:小鵬是小鵬,不會學特斯拉。我們布局飛行汽車領域已經到了第10個年頭,機器人也進入第5年,已經做了很長的時間,有很多技術上的積累。
我們想成為一家來自中國、走向全球、做不一樣事情的科技制造公司。這就像一個“立命”的角度,我們不跟誰比,因為每個公司都有自己的立命之道。
Q3:如果把未來的無人駕駛定義為大學畢業的話,小鵬現在的智駕應該是幾年級?
何小鵬:如果說L4是大學畢業,那小鵬現在差不多進入初中了吧,我們的下一代叫作準無人駕駛,準無人駕駛是高中水平。
Q4:兩年前,小鵬在廣州車展上說過:小鵬的自動駕駛要把特斯拉打得找不著北。能否評價一下小鵬現在的智能駕駛技術是不是已經超越特斯拉了?
何小鵬:特斯拉這個事情,應該期待特斯拉有一天把FSD(Full Self-Drive,完全自動駕駛 )用在中國市場,我們再來PK一下,要不然就有失公允了。
第二點,特斯拉在做FSD的成本能力上目前是非常不錯的。
Q5:小鵬的智駕現在已經開始談降本了,從消費者的角度來看,肯定會擔心不應該繼續提高可用性、安全性體驗嗎?為什么這么快走到降本路線?
何小鵬:實際上我們的降本是在不影響可靠性、安全性和體驗性的基礎下做的事情,這代表著技術的實力,技術的創新。
一個方面是使能力更強,一個方面是使更多人可以用得上,更大眾、成本更可控,更能夠規模量產。這兩條線都是核心線。
不用很久,下個季度就會看到這上面能力的體現,每個季度都會有。
Q6:市場上的聲音都在說智能駕駛拐點已至,小鵬怎么理解智駕行業的拐點?
何小鵬:智駕的拐點我認為是很簡單的邏輯。第一是全域可用,特別是城市和小區;第二是價格合理,一定要在全域可用的基礎上把價格合理做好;還有一個是所有的車開始標配智駕系統。
舉個例子,5年前大家都覺得新能源汽車不會這么強,但現在結果很明顯了。2年多前,我們第一次在國內推出高速NGP(Navigation Guided Pilot,即“智能導航輔助駕駛”)時,大家都是持懷疑的態度,現在高速上用NGP的人已經很多了。通過2年的培育、完善、降本和標配,我預測智駕技術的拐點會在2025年內出現。
Q7:小鵬認為汽車公司的未來是AI汽車和機器人,什么是AI汽車,它和智能汽車有什么不一樣?
何小鵬:我認為軟件是以人的思維、把人的規則寫成了軟件,但是AI是以機器的思維來訓練。比如什么是一個人、一個石頭、一輛車,人是沒有這樣的訓練動作的,所以說AI是用機器的思維邏輯,用大量它所生成的規則去指引、利用汽車。
在過去,硬件+軟件組合成的汽車中,硬件能力占了90-95%,但取得AI能力后的軟件,第一個可以賦能的就是無人駕駛,只是無人駕駛還需要比較長的時間去發展。那么,在這樣的一個領域里,我們就會想到,將來會有一個由機器視角生成規則的體系來幫助我們開車,或者還能幫助做更多的事,今天的AI代駕還只是其中一步而已,但第二、三步需要我們先把第一步做好。
Q8:AI和大模型是強捆綁的,那么大模型會給汽車帶來什么樣的變化?
李力耘(小鵬汽車自動駕駛新負責人):其實一開始的時候,很多事情需要我們親力親為,自己寫很多的算法和規則,去搞定各種各樣的場景。但是這個過程肯定是要像讀書一樣“越讀越薄”,隨著理解的加深,技術架構一定不是越來越繁重的,而是沖著越來越優美、簡化的方向發展。
那么,這些功夫要花在哪里?花在把我們積累的數據和經驗喂給大模型,教它如何把車開好,而不是寫一堆算法和規則去教它怎么開車。
在大模型的加持下,現在我們只是邁出了國內的、探索性的第一步,我們會讓它去智能地、時空性的理解路面上的結構。相信隨著不斷探索,在生成式AI和大模型的加持下,會給汽車能力帶來更多的驚喜。
Q9:小鵬認為的“汽車公司的未來是AI汽車和機器人”,這是基于什么邏輯得出的結論?
何小鵬:剛才說到,過去汽車的硬件占到了90-95%,但隨著AI的發展,將來的占比會變成一半一半。而機器人的主力一定是AI而不是制造。
機器人一旦往通用化去做,可能剛開始只能完成2、3個場景,但之后肯定會發展到100個,甚至500個場景,是加速前進的。
實際上機器人和AI汽車的很多技術是互通的,小鵬在智能輔助駕駛上一年投入要接近30億元,做了這么多年,還沒做到無人駕駛的程度,這是一項巨大的投入。
把這些技術耦合起來做成一個體系,并且能夠服務好用戶,這是一條必經之路,不止是小鵬,其他汽車公司也在走這條路。就像我2014年的時候認為,汽車的將來是無人駕駛,那么無人駕駛更遠的將來很可能是AI的更多能力的耦合,之后我逐漸認為,機器人一定是所有汽車公司活下來的考試中那個必選科目。
Q10:AI+制造的定位是什么時候開始的思考?今天是否應該重新以AI科技公司來對小鵬進行估值?
何小鵬:去年我在反思我們出了哪些錯,我認為在制造領域,嚴格來說在汽車的規劃、研發、生產、制造領域(簡稱汽車制造),我覺得我們需要有全球視角高度的專業性。所以我們聘請了王鳳英,做了那么多的調整,都是在解決汽車制造的專業能力。
假如有一臺無比好的車,即使沒有AI也不算差;如果是一個AI無比好的車,但汽車制造很差,那也是一坨屎。AI的能力是一定要做強的,但是要把這個事情做好,一定需要一個強大的組織。
今天我們討論如何把全球化的效率做高,在中國可以多省、市、區去做測試,但在海外又完全不一樣的場景,所以要把這個體系搭好,就要像磨刀砍柴,要思考磨刀的節奏,而不是為了趕快砍50個城市的柴,就忽略了磨刀的準備,這樣長期下來會使你慢慢地掉隊。
小鵬真正做全新XNGP的架構是2020年才開始的,但是我們做得很快,因為過去我們做了大量的“磨刀”準備,從底層往下打地基、再往上建。
為什么我對于有些大模型研發公司的做法不是很認可?因為我們不可能在別人已經搭了兩層樓的房子上,做了點裝修就說自己很牛。別人打了這么多年地基,是用慢思考邏輯,才做出創新的研發,如果用快邏輯就約等于做集成裝修,剛裝修完就馬上拿出來做應用場景,看起來很快,但以后的發展會很慢。
這是小鵬的道,可能跟很多企業不太一樣的道。
Q11:小鵬每次發布一個新的車型,在技術方面都投入很多研發成本,但是同行很多是一種“套娃”模式,成本就會低很多,小鵬是怎么看待這種模式的?
何小鵬:第一,我覺得這是不同的道路,但是最后都有可能到達終點,就是條條大路通羅馬,沒有對和錯,只是一個選擇。
第二,從汽車的角度,本身就應該把它模組化、構架化,否則沒有辦法真正做到有效率、有質量以及低成本。
所以,從去年年底到今年,小鵬做了很多的事情,比如說今天發布的X9,雖然它的平臺架構就是扶搖,從今年G6的一體化壓鑄之后,我們后面在自己設計的車里面都是一體化壓鑄,某種角度來說都是技術的延伸,但是在同一款車型上不同的表現,某種角度上還是可以看到平臺化、模組化做得更深的表現。
Q12:現在整個行業里,智駕方面大家都在看小鵬和華為,友商非常激進,之前宣布了到年底全國開城,還做了大量的直播,面對這樣的激烈競爭,小鵬怎么看待?
何小鵬:我覺得這是一個配合。
第一,一個行業里面一般是老大、老二PK,老三、老四都掛了。
第二,實際上有的人負責吆喝,把大家的關注度吸引過來;有的人負責干活,把東西做好,然后再把用戶拿過來,我覺得這個配合是天作之合。
Q13:最近問界M7有5萬的銷量,其中智駕版占比達到60%左右,業內都在討論小鵬的智駕能不能PK過華為,小鵬內部有沒有一些應對措施?
何小鵬:我覺得在自動駕駛領域里面做太超前的營銷會產生很多的安全風險,因為剪輯一個視頻太簡單了。以前的L4公司很多,在各個地方、各種姿勢都可以開得很好,但為什么他們今天都沒有做到規模化量產?
量產是非常難的一件事情。講得好,很容易;做得好,很難。小鵬一直期待跟友商一起把這個事情做好,能夠讓更多的用戶體驗到。
從全行業新能源在2018年的20%滲透率,到了去年已經做到30%以上的滲透率,我覺得這才是機會。我認為扎實做好事情,適度做點營銷,才是對的。
Q14:小鵬最近的跨界比較猛,直接把吳新宙送到英偉達,也跟英偉達的創始人交流了一下,然后還去了德國,跟大眾也交流了,這是出于怎樣的考慮?
何小鵬:我覺得所有的這種變化,如果從長期來看,都是好的事情。
我們公司里也有很多大公司來的、很好的伙伴,他們給小鵬帶來很多新的、不一樣的思維。我們的同學也有人去到不同的大型公司里面,也會給他們帶來新的思維。
我覺得中國需要更多的創業者走出去,需要有包容性,應該在海外有更多的研發機構,這是我真心的看法。
不管其他企業怎么做,小鵬會堅定地這樣做下去,這樣才能做成一個有全球思考邏輯以及真正科技創新的企業,否則就只是一個本土的企業。
我以前創業時有一個“快魚吃慢魚、大魚吃小魚、中國魚吃外來魚”的說法,實際上這是因為中國大部分企業初始的時候,是站在中國視角去看中國。但是我們看到很多美國的創業者,他雖然公司很小,但卻是用全球視角看全球。我覺得中國應該有越來越多的企業家有這樣的思維。
Q15:大家都很關心小鵬和大眾、滴滴合作的最新進展,有能夠透露的消息嗎?
何小鵬:和滴滴、大眾的合作進展都很順利,大概一周開兩次會。
我們在大眾有不少人,大眾在廣州這里也有不少人,我們在談更多的deal,我只能說現在推動的進展比我們原來想象的還要好,雙方的互相認同是我們合作的一個非常重要的邏輯。
跟滴滴的合作,我們期待明年會有第一款車,后年會有第二款車,而且車還挺酷的,我們會爭取把很好的能力放在一個更便宜的車型上。
我覺得程維和滴滴的團隊做得很棒,他們之前對十幾萬價位的車型在TO C和TO B兩個領域都做了非常多的調研,再加上小鵬在智造方面的更多能力組合起來,我覺得是蠻多機會的。
Q16:燃油車時代,中國市場上知名的品牌基本被6大汽車制造廠占據,到了新能源時代,小鵬預測未來的中國市場上能容納幾個品牌?
何小鵬:其實我覺得原來不止6家。2017年我入這個行的時候,中國大概有接近100家造車企業,包括商用車在內,到了去年,中國有規模銷量的汽車公司大概有50家。我認為到2030年左右,可能只有幾家企業,包括中國的和海外的,就占據百分之七八十的市場份額。
因為如果汽車以硬件為核心,一定是跟現在一樣分散性的、區域性的,但是如果以AI為核心,硬件的價值會慢慢變小,這樣會形成更大更強的企業,小鵬肯定是要做到其中之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