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時代財經 徐曉倩
圖源:秀才視頻截圖
上個世紀,藝術家安迪·沃荷提出過一個15分鐘定律,在未來社會,每個人都可能在15分鐘內出名。今年夏天,中年頂流秀才在短短一個月內完成了從爆紅到快速隕落的短暫周期,同時也把安徽蒙城這座小縣城推向了熱搜。
“當地不少人都在想著怎么靠拍短視頻賺錢。”蒙城本地人蔣琪每次過年回家都會被無孔不入的短視頻音樂包圍。
根據秀才在短視頻中的描述,他的家在安徽蒙城縣漆園街道。9月中旬,時代財經順著村民的指點,來到了秀才的住宅。在一眾農村低矮建筑中,秀才的家格外顯眼,高高的白色圍墻擋住了房子的主體部分,只露出了二層紅色的房檐和精美的雕花,從房子的裝修風格來看,這里正是秀才視頻中時常出現的場景,家門口正對著一大片田地。
不過,秀才家的大門緊鎖,門前的院子依然整潔,白墻上貼著“最清潔之家”,附近的村民告訴時代財經,自從抖音封號之后,秀才再也沒有出現在莊子里了。
圖源:時代財經
“他在縣城有套房子,兒女也在城里讀書,他們不經常回老家,老家的房子去年才翻新的。”住在離秀才家不到20米的鄰居黃煒向時代財經說道。
提起秀才,莊子里的村民保持著某種默契的距離感,他們清楚地知道秀才家的方位,卻幾乎沒有和秀才有過交集。“雖然我們都在一個莊子里,但見面的機會很少,他走紅之后更是一次都沒有見過,也沒說過話,只知道他最近被關停了。”同在漆園街道的吳達說道。
在秀才驟然隕落的一個月內,網紅江湖里依舊熱鬧,秀才的粉絲們回歸了正常生活,一批批新的短視頻頂流被推到前臺。語氣尖銳、神情淡然的完顏慧德,因為閨蜜和敵蜜的解讀成為新一代的情感大師;佛山某工廠打螺絲的“佛山電翰”有五分像演員張翰,加上他打螺絲時候干凈利落的動作,短短一周內漲粉近百萬。
只不過,那場攪動互聯網的世紀大PK再也沒有重現,和秀才一同走紅的一笑傾城也已消失在互聯網。
他在村里像個外來者
網紅秀才的魔幻走紅生涯停留在今年9月2日,如今被封的賬號依然顯示有1100萬追隨者。
早在2020年吳達就刷到過秀才的視頻,當時他沒想到和自己住在一個莊子的人能成為頂級網紅。
對于大多數蒙城人來說,秀才真正意義上走紅是發生在封號之后,所有人都在一夜之間見證了縣城千萬級別網紅快速隕落,討論到秀才時,他們總會默契地擺出那幾個招牌動作。多位在蒙城本地生活的網紅向時代財經表示,秀才并沒有和他們在一個圈子內,“他和我們并沒有任何互動。”
有網友把秀才的短視頻拆解成一套公式,舔嘴唇、握拳掩嘴、伸手理頭發、挑眉毛,以及對著鏡頭假裝突然發現鏡頭,再跟著音樂對口型。
“以前偶爾刷到過幾條視頻,沒有什么特別之處,而且每天重復著幾個動作,看多了覺得沒什么意思。”生活在蒙城當地的曉燕向時代財經說道。
吳達無法參透幾個簡單的動作背后蘊含的流量密碼,“應該是美顏濾鏡的功勞,視頻一拍人人都是帥哥美女,他本人長得并不算出眾。”吳達和村頭的幾位大媽一致把秀才的爆紅歸結為抖音的“科技與狠活”。
作為同莊子的人,吳達看待秀才更像是一個外來者,他們對秀才的印象還停留在十幾年前——那位并不起眼的中學生——之后他便許久沒有出現在莊子里了。和大多數80后一樣,秀才脫離了自給自足的農業種植環境,南下去工廠里打工,很難將他和現在的大網紅聯系在一起。
自從秀才走紅后,蒙城縣的大小網紅總想抓住秀才閃現的瞬間。抖音名叫“蒙城盧哥”的小網紅在某次鄉鎮婚宴上見過秀才,他把那次的偶遇經歷拍成了短視頻,獲得了有史以來最高的點贊和評論數。
在這次短暫的接觸中,秀才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秀才為人非常低調,脾氣也很好。”蒙城盧哥在短視頻中如此描述道。
和多數漆園街道的村民一樣,黃煒和秀才家走得也不近,只有過為數不多的交集,有一次,隊里的幾戶人家商量著要把一條土路改造成水泥路,因為秀才父親不愿意出錢,這件事又被擱置了。
不過,黃煒認為秀才的做事風格要比上一輩強得多,“他情商比較高,比較會說話,也擅長維護鄰里關系。”
秀才的走紅似乎在他的預料之中,今年年初,他時不時能撞見秀才出現在田間地頭,他家門口緊挨著一大片玉米地的水泥路就是秀才的常駐地點。
兩幅面孔
圍繞秀才封號的原因,外界有多個版本的猜測,有的說秀才涉嫌稅收違法行為,也有說法認為他對眾多中老年女粉絲存在誘導欺騙等。
黃煒最后一次看見秀才是在8月底,他目睹了一場由個人恩怨爆發的沖突,事發地點就在離黃煒家不到10米的田埂上,沖突的主角是秀才和另一位蒙城縣的網紅虎哥。
按照虎哥的說法,他的遠方親戚李月是秀才短視頻項目的“天使投資人”,也為秀才的視頻創作內容指明了方向,建議他可以回老家拍農民工題材的短視頻。后來,雙方因為理念不合發生爭執,秀才采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拉黑了李月。
據黃煒回憶,虎哥一邊拿著手機拍視頻,一邊說著要和秀才談清楚,還一度驚動了派出所的人。爭執過后,秀才再也沒有出現在莊子里。“應該是回縣城避風頭了。”黃煒猜測道。
就這樣,秀才消失在了風暴中心。
今年5月,吉林70歲老太太孤身一人來到蒙城尋找秀才,虎哥再次成為該事件的見證者,他把相關視頻發布到網絡上,促成了秀才的第一次“出圈”。
“這已經不是第一個來縣城找秀才的中老年人了,他完全可以出面引導一下粉絲,或者和老太太見面并且勸告對方回家,但是他沒有任何回應。”事后回想起來,虎哥覺得鏡頭前的秀才并不真實。
王穆也曾被短視頻中淺淺笑容的男子迷惑過,直到她觀摩了一場直播才如夢初醒。鏡頭前的秀才多了幾分滄桑感,不再是她想象的愛笑“男孩”,臉上寫著不耐煩,音色喑啞。
“和短視頻里的完全是兩副面孔,我以為他是那種溫和儒雅體貼類型,結果直播間里一臉兇相,聲音很粗糙。”王穆慶幸那次突如其來的“塌房”,讓她避免了后續的打賞。
秀才消失的第一周,50多歲的劉琴總感覺生活缺了點什么,自從第一次刷到秀才的視頻后,她就像著了魔一樣,戒不掉短短幾秒鐘的視頻。劉琴并不知道自己刷到的是原視頻還是其他人的二創,只是對著視頻中的男子贊不絕口。
“我母親郁悶了好幾天,她覺得肯定有人背后搞秀才,否則他不可能憑空消失。”劉琴女兒向時代財經說道,盡管劉琴前前后后花了好幾萬打賞,但她仍然沒擠進核心粉絲圈,更不知道秀才的去向。
虎哥向時代財經表示,他曾勸說秀才幫助蒙城當地的企業直播帶貨,后來因為秀才的爽約不了了之。“他那會一口答應下來了,我還聯系了幾家企業,到了需要交涉的節點,他又玩起了失蹤。”
在虎哥看來,秀才總是以逃避者的姿態面對輿論風暴。
秀才封號一個月內,虎哥成了“受害者聯盟”的一個紐帶,每天都有網友向他傾訴秀才引發的連鎖反應,有人的奶奶依然在尋找秀才,有的人還想著要回打賞的數萬金額。
“秀才效應”不會消失
據新榜數據顯示,秀才的千萬粉絲中,女性占比70%。其中,31-40歲的用戶占比38%,41-50歲和50歲以上的用戶分別占比24%和23%。
近幾年,銀發群體撐起了移動互聯網新增流量,他們在微信公眾號尋覓養生之道,也在抖音等短視頻平臺的信息流中尋找精神寄托。
QuestMobile發布的《2023中國移動互聯網半年大報告》顯示,銀發群體在即時通訊、綜合電商、短視頻、地圖導航、支付結算等領域活躍,滲透率分別達到89.3%、76.2%、71.2%、57.7%、44.8%。
秀才不是第一個出圈的中年頂流。此前,“假靳東”靠著幾個貼著靳東照片的視頻,就讓年近六旬的黃女士千里尋愛。秀才的爆紅也讓更多網紅看到了捷徑,和秀才風格相似的“老李”和“王盛”成為秀才的“接班人”,不少網友猜測,秀才跌倒,老李“上位”的可能性最大。
王雯的母親最愛看直播間飄起一個個她送的熱氣球,她覺得在那個時刻所有人的焦點都在她身上,每個月花小幾千元打賞已經成了一種日常開銷。盡管秀才賬號被封,但只要刷到同類型的賬號,王雯的母親又會掉入下一個陷阱。
為了阻斷母親打賞的渠道,王雯使用了一個陌生號碼給母親發短信,告知她由于打賞費用過高,要扣除40%的手續費。相應的,王雯也在充值抖幣的費用上做手腳,如果母親要求充值1000元的抖幣,結果到賬只有600元的抖幣。
“我媽現在收斂很多了,和她一樣的中老年群體只是缺乏一些網絡知識的科普,這需要家人耐心引導。”王雯向時代財經說道。
劉琴母親對秀才上頭完全是沖著他的一副好嗓音,只要“小妹妹送情郎啊”的背景音樂響起,她臉上總能浮現出幸福的微笑,但母親并不知道這其實是短視頻制作中習以為常的對口型拍攝。“如果當時能和她解釋清楚,或者自己演習一遍給她看,她也不至于陷進去。”劉琴說道。
除了秀才,蒙城叫得上名字的網紅并不少,只要面對鏡頭背對田地,他們立刻能找到自己的舞臺。另一個當地的大網紅叫做玉米妹妹,她走的創作路線是在玉米地里唱歌,稍微帶點滄桑的聲音同樣吸引了近500萬的粉絲。
圖源:時代財經
偶遇秀才的蒙城盧哥抖音首頁的置頂仍然是兩人的合拍視頻,他也開始發布似曾相識的短視頻:在田間漫不經心地唱著歌,只是他的視頻無法吸引一眾狂熱的粉絲。
“你是秀才的朋友,也就是姐妹們的朋友”“秀才是蒙冤的,他是個好人,善人”,視頻評論區依然有著對秀才念念不忘的粉絲們。
時代財經離開漆園街道時,莊子里的公共廣播一遍遍提醒著村里老人小心網絡詐騙,秀才視頻里綠油油的玉米地也邁入了收割階段。
(文中受訪者皆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