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徐魯青
界面新聞編輯 | 黃月
威利斯·吳,一個“普通的亞洲男人”,每天他都要離開在唐人街的小房間,到一部警匪劇中跑龍套。吳一路奮斗,飾演的角色從“背景中的東方男人”到“死去的亞洲男人”,再到“普通亞洲男人三號/送餐員”。而一個唐人街男孩所能想象的終極愿望,是在影視劇中成為“功夫大佬”,另一個李小龍。
這是即將在流媒體平臺hulu上線,由歐陽萬成、汪可盈等出演的劇集《唐人街內部》所講述的故事,劇集改編自游朝凱的同名小說。
從《摘金奇緣》《瞬息全宇宙》到《怒嗆人生》,如今,亞裔題材影視劇在美國受到了越來越多的關注。縱使業界有了許多改變,演員楊紫瓊和關繼威的獲獎也令人驚喜,游朝凱在書中借角色之口說,“真正里程碑”是“當好萊塢找一名亞裔去演一個角色,并非是因為其符合故事或角色的特征”。

2016年特朗普就任美國總統,在美國出生長大的游朝凱強烈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外來者”身份。在一檔綜藝節目中,他談到了《唐人街內部》的創作緣起:看美劇《法律與秩序》時,在運籌帷幄的黑白二位主角背后,有一位不起眼的黃種人正在廂式小貨車上卸貨——一個經典的好萊塢標配鏡頭——游朝凱想,假如從這個亞洲龍套演員看到的世界開始寫呢?《法律與秩序》的故事會變成什么樣子?
除了美國亞裔的家庭關系、社會困境,《唐人街內部》還聚焦于好萊塢影視工業,也是暗喻美國主流社會,諷刺了其制造的關于亞裔的陳詞濫調:無論是屏幕中的龍套黃種人、異國情調的唐人街,還是練功夫的男性或“東方龍女”。2020年,《唐人街內部》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游朝凱成為了繼哈金、湯亭亭之后第三位獲得該獎的華裔作家。

游朝凱的父母上世紀60年代從中國臺灣地區移民至美國,他有著典型的華人二代成長路徑:本科畢業于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分子生物專業,后來成為一名大公司律師。打破這一軌跡的,是他在13年律師生涯里持續不斷的、歷經無數退稿的寫作。40歲那年,他辭去律師職位,前往好萊塢成為編劇,并參與了《西部世界》《節哀順變》《49號旅舍》等作品。
不久前《唐人街內部》在中國出版,游朝凱參與編劇、由楊紫瓊主演的《西游ABC》也在網飛上線播出。游朝凱接受了界面文化(ID:bookandfun)的郵件采訪,談到了《唐人街內部》的寫作構思、對好萊塢工業的觀察,以及對近年來幾部熱門亞裔劇的看法。
界面文化:是什么啟發了你寫作《唐人街內部》?
游朝凱:我的家庭啟發了我——我的父母在20世紀60年代移民到美國。他們到這個國家從事不同的工作,有著有趣的經歷,并試圖融入美國社會,成為美國人。還有我的妻子和她的父母——多年來,我也從他們的經歷中學到了很多。以及我的孩子們,他們讓我笑、讓我哭、讓我思考、讓我感受。
如果你與小說家有關系(或與小說家結婚),那要小心!他們總是從你的生活中竊取素材來寫書。

[美]游朝凱 著 尹曉冬 譯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23-5
界面文化:你在書的開頭引用了華裔作家徐靈鳳(Bonnie Tsui)的話:在今天,唐人街代表著模棱兩可的亞洲認可地方。小說的故事圍繞著唐人街發生,它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
游朝凱:對我來說,唐人街代表著陌生和舒適。它代表著被與我相似的人包圍,但他們會把我當作外來者(因為我不是在唐人街出生)。我注意到我的父母在那里與平時不同——更自在、更自信、更真實,因為語言、文化和無聲的理解。即使在與陌生人相處中,在超市、購物中心或街頭,也有一種短暫的社區感。
我小說中的唐人街沒有設定在特定的城市,而是根據幾個不同唐人街的想象來構建的,還添加了一些純粹虛構的元素。美國的主要唐人街(舊金山、紐約、洛杉磯)在美國人的想象中是特殊的、標志性的地方,包含了移民經歷中許多豐富且復雜的元素。
界面文化:你在這本小說中對唐人街的看法,與美國電影和電視中通常描繪的唐人街有何不同?
游朝凱:至少在20世紀80年代我長大的時候,大多數主流美國電影和電視作品都是從“西方視角”出發的——從游客或訪客的角度來看待唐人街,將其視為異國情調甚至是神秘的。唐人街被用作講述犯罪故事或帶有神秘色彩的故事背景。這些故事缺少了生活在那里的人們的視角,他們是普通人,有著生活、家庭、工作、掙扎和夢想。

界面文化:這還是一本關于“亞裔普通男人”的書。在書里你寫了很多亞裔男性的困境,比如在他們被看成長得一樣,比如“亞裔男性在他人眼中不被視為威脅、競爭對手、下屬或領袖,他們總是被視為客人”,另一方面亞裔女性則是“漂亮的女人”。可以具體談談嗎?
游朝凱:在小說中,威利斯·吳在他演繹的電視劇中不得不扮演“普通亞洲男人”。在美國,亞裔男性在歷史上被視為安靜的、缺乏自信的、無法當領袖或英雄的人,他們之間可以互相替代。另一方面,如小說中所提到的,那個世界的女性一開始都是“漂亮的亞洲女人”,這反映了過去對美國亞裔女性的刻板印象,她們也被視為安靜和順從的,但又多了注重外表的維度。
換句話說,過去亞裔美國男性是看不見的,而亞裔美國女性稍微更容易被注意到,但她們經常被描繪或被看作是異國情調和物化的對象。
界面文化:作為編劇,你會主動考慮反對俗套的美國亞裔故事嗎?你是如何做到的?
游朝凱:意識到陳詞濫調是什么對此有所幫助。諷刺、顛覆、解構都是避免、超越、復雜化原本會成為刻板印象的方法,但最好的方式是創造具有情感和心理深度的角色。我們做得越多,就越難陷入預期或熟悉的模式中。
在書中,威利斯·吳和他的家庭都是活生生的人:有缺點、有愛、有能力做偉大的事情,同時也會犯錯誤。他們的夢想、希望、恐懼、野心、不安和冒險足夠有趣,值得被講述為故事,這就是最好的方法。作為美國人,作為移民,作為生活中的人,作為以愛家庭、朋友和社區為重的人,吳家和唐人街的人們的故事值得被講述。

界面文化:你在好萊塢工作時是否觀察到了創作亞裔故事要面對的挑戰?
游朝凱:亞裔在美國歷史上一直被視為外來者——在社會、文化和法律上都如此。尤其自1960年代民權運動以來,雖然取得了很多進展,但在電影和電視中的代表性一直進步緩慢。
很長一段時間的解釋是經濟原因——沒有“可賺錢”的亞裔美國明星。這意味著,好萊塢電影公司的掌權者不相信,一部以亞裔美國人為主角的電影或電視劇會在商業上獲得成功,因此他們從不在重要角色中選用亞裔美國演員。
你可以看出問題所在:如果亞裔美國人無法獲得重要角色的機會,那么他們就永遠無法成為明星。只要沒有明星,那么電影公司和電視網絡將繼續猶豫是否在主要角色中選用亞裔美國演員。這是一個自我強化的循環,我們無法擺脫。直到像《摘金奇緣》這樣的項目出現,人們才能看到,以亞裔作為主角的項目可以取得巨大的經濟成功,打破這一循環。
在過去約五年的時間里,由亞裔美國人創作或領導的影視項目數量顯然在增加,勢頭正在積聚,但仍然存在挑戰。對我來說,其中一個挑戰是繼續擴大和深化亞裔美國人在屏幕上的故事類型。
傳統上,好萊塢對亞裔美國人最感興趣的故事集中在文化傳承或武術方面——當然,這兩者都可以是有趣和重要的。但如果目標是讓我們的故事被視為與其他人的故事同等重要,那么我們應該講述各種各樣的亞裔美國人故事——喜劇、家庭劇、大故事、小故事、現實主義故事、科幻和奇幻故事等。

界面文化:讓我們討論一下對你產生影響的亞裔電影和電視節目,以及你為什么喜歡它們,比如這幾年受關注比較多的《摘金奇緣》《瞬息全宇宙》和《怒嗆人生》等電影和電視節目?
游朝凱:我喜歡你提到的那三部作品。這三個故事非常不同,是不同的流派和風格。尤其是《瞬息全宇宙》,既是家庭故事又是科幻故事,與我喜愛的主題非常貼近。
界面文化:許多對《瞬息全宇宙》與《怒嗆人生》的好評聚焦于其描繪的“憤怒的亞洲人”形象,你怎么看待相關討論?
游朝凱:這是我上面所談的很好例子——我們需要不同類型的亞裔美國人刻畫,需要呈現各種生活經歷的范圍。“憤怒”是這種經驗范圍的重要組成部分。
界面文化:在小說中,威利斯·吳在片場扮演了各種各樣的角色,從“背景東方人”開始,然后成為“死去的亞洲人”,接著變成“普通亞洲男人”和“送貨員”,最后成為“功夫明星”。然而,威利斯最終意識到,無論他扮演什么角色,他都只是在迎合外界對亞裔美國人的刻板印象。這是否受到了你所了解的亞裔演員處境的啟發?
游朝凱:它們正在改變。小說中提到的那些刻板印象今天很可能不再有效,至少沒有人會故意去創造這樣一個充滿刻板印象的角色。人們對這些問題有了更多的認識和敏感度,這是我在成長過程中所沒有的。從最初的構思和開發,到編寫、選角和制作,都有關于這些問題的討論。我很高興看到亞裔美國演員有了更多具體和細致入微的角色類型,亞洲面孔的出現對觀眾來說開始成為正常的、預期內的事情。
楊紫瓊和關繼威的獲獎也是一件令人極其開心的事情,我從未想過可以目睹這樣的情況,同一年,同一部電影,全都是那部電影!這為其他亞洲演員打開了機會之門,他們將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