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每日人物社
《我愛搖滾樂》已經停刊十年,《通俗歌曲》休刊五年,在石家莊喊出打造“搖滾之城”前,萬能青年旅店,恐怕成了這座城市最為人熟知、也碩果僅存的搖滾名片。他們的代表作《殺死那個石家莊人》發表于2010年,一句“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廈崩塌”,長久地定格了外界對于這座城市的印象——一座帶著歷史傷痕,又沉默寡言的城市。這正是石家莊急于要打破的刻板印象。
文 | 馬延君 楊璐源
編輯 | 金匝
運營 | 圈圈兒
石家莊式搖滾
很難在石家莊見到這么多年輕人。
6.7萬平方米的火炬廣場上,音樂節常見的大旗已經搖了起來,不停有人涌向前排,也有人大聲討論:“待會兒是唱《殺死那個石家莊人》,還是《殺不死的石家莊人》?”
5秒鐘倒計時結束,黑紅色氣球飛向天際,煙花燃放帶來一陣濃煙,有人大聲自嘲:“咱石家莊人還怕這點霧霾?”哄笑聲中,石家莊ROCK HOME TOWN原創音樂節,正式拉開帷幕。
這是自7月13日官宣打造“搖滾之城”后,石家莊舉辦的第一場大型演出。演出是免費的,但需要預約搶票,因為有萬能青年旅店打頭陣,官方原本放出的14000張門票,由于搶票人數過多,票務系統崩了好幾次。
▲ 石家莊rock home town原創音樂節開幕式。圖 / 每日人物攝
其實,這場標志性的演出一直進行得并不順利,此前光是確定日期就歷經不少波折,演出合作方之一,石家莊地下絲絨livehouse的主理人韓強說道:“改了得有六七回。”
地下絲絨一度是石家莊唯一的樂隊演出場地,韓強因此自詡為“和石家莊的樂隊關系很好”。他商人氣質濃郁,在石家莊打造搖滾之城的計劃里,他承認自己是一個中介、紐帶的角色。“首先我得保證我的藝人的利益,另一方面我覺得也得保證演出質量,別太差,可能我最大的價值,就是在這整個的活動里算是起到一個小小的狗頭軍師的作用。”
“軍師”也有無奈。他細數日期更改的原因,要么是突然得知石家莊的領導沒空,要么是知名樂隊沒時間。好不容易,在草坪上搭完舞臺,下了一場雨,怕臺子地基不牢固,又拆了。演出場地太小,不行,離居民區太近,也不行。到了8月,河北下起暴雨,不少地區受災,不適宜開展大型娛樂活動,演出再次推遲。
直到8月23日,官方才正式確認演出時間,由于時間和地點不斷更改,海報甚至將演出地點錯寫成了正定長樂門文化廣場,和火炬廣場離了整整18公里。
年輕的五福樂隊成立于2019年,是這次演出的樂隊之一,演出前,他們的試音時間被安排在凌晨一點。主唱紀少陽對此并不意外,因為之前參加“搖滾之城”的周末演出,試音時間也是從下午一點被改到五點,最后因為政府要拍攝宣傳片,只試了5分鐘,“插上吉他,一聽有動靜,就下臺了”。
另一支樂隊是一支成立了十多年,更成熟、市場知名度更高的搖滾樂隊,直到登上這個舞臺的前一天,他們還不知道這次舞臺和音響設備的配置,以防萬一,只能把電池、設備線、插線板等一切能想到的必需品塞進包里。這個教訓來自于不久前一場性質相似的小型演出,調音師是搞婚慶的,臨時被抓包來,沒有演出設備調試經驗。這一次,他們最終決定,“那把樂隊的調音師也塞車里,帶到現場”。
▲ 石家莊rock home town原創音樂節開幕式。圖 / 每日人物攝
舞臺上的每個細節,都曾經過反復的爭論與審批。政府開研討會時,提出的方案是,開幕式倒計時結束后燃放煙花,但散了會,工作人員找到韓強,希望取消煙花燃放,理由是“公安不給批”,韓強急了:“那你得跟他們談啊,這么大的活動,別太寒酸了,哪怕放個電子煙花呢!”
不確定性貫穿于始終。石家莊最終的正式官宣中,搖滾之城的建設最終被分為三個部分,一是在周末舉辦“激情夏夜”搖滾音樂演出活動,二是大力打造搖滾之城演藝陣地,三是在地鐵與公交上推出快閃搖滾演出,其他建議則因經費或安全等原因暫未實施。
商場與公園里搭建起小型舞臺,每周末都有免費的搖滾演出;公交車裹上紅藍相間的宣傳logo,穿梭在城市里,略過“做燕趙兒女,為河北爭氣”的標語;地鐵里也出現了樂隊的快閃活動,周圍是一圈攝像頭,官方在拍攝宣傳片。
來自徐州的對伴樂隊,被邀請參加了地鐵快閃演出,主唱婁軒閣也覺得新鮮,搖晃的車廂里,樂隊忙著彈琴,沒辦法拉扶手,只能半蹲馬步。有次碰見一位老大爺,工作人員怕演出太吵,想請他換個車廂,大爺的叛逆勁兒也上來了,“我不要,就愛聽搖滾”。
被試音反復折騰的五福樂隊也參與了充滿石家莊特色的周末演出。他們上臺前,工作人員塞來了一張紙條,讓主唱紀少陽上臺了先問問誰家丟了車鑰匙和孩子。等五福插好琴,主辦方又通知,現場人數過多,出于安全考慮,他們不能登臺了。
25歲的紀少陽向不少媒體復述了這段經歷,他是年輕一代的搖滾人,習慣用玩笑的語氣消解尷尬:“演出沒給費用,我們是想為城市貢獻一份力量來著,嘿,沒給我們機會。”
曾經的搖滾之城
石家莊稱得上搖滾之城嗎?
“往前推20年,石家莊真能稱得上搖滾之城。”相對論樂隊的鼓手張曉宇回憶道。2000年前后,他還在上學,經常有六七個樂隊湊在一起,租個場地就開始演出,沒人管理,也不需要審批,樂迷聽到消息就來看。“門票也賣不了多少錢,純粹就是喜歡,有時演出完,大家吃頓飯,分兩包煙,錢就沒了。”
那是石家莊搖滾的“黃金年代”,也是這座城市經歷轉型陣痛的時期。90年代末-21世紀初,石家莊國企改制,藥企沒落,現實的生活秩序被打亂,搖滾承載了一代人的青春與迷茫,成為一種情緒出口。
直到現在,圈內人提起石家莊曾經的搖滾名片,總是會列舉出兩本雜志:《通俗歌曲》《我愛搖滾樂》,它們和現在的萬能青年旅店一起,構成了有關石家莊搖滾的全部記憶。
在兩本雜志都待過的曉朱曾在媒體上回憶過那段經歷。那是1996年,受到崔健感召的他加入石家莊的《通俗歌曲》,想把這份早年以刊登流行歌曲簡譜為主的32開小冊子,打造成第一本搖滾刊物。等1999年他離開時,這份雜志已經在封面上自稱“中國搖滾第一刊”。
后來他又創辦《愛搖》,一本起源于石家莊,沒有刊號,只能作為磁帶或CD附贈品發行的雜志。當時的《愛搖》搜羅了一堆“熱血人士”,也發掘了一批石家莊搖滾新人。一期《愛搖》的雜志中,幾乎一半內容都在談論時事熱點,諷刺社會現象。直到現在,知乎上仍有一個問題是:“有什么關于石家莊的冷知識?”,“《愛搖》是石家莊的雜志”,在49個回答中排名第7。
豆瓣評分最高的國產劇之一《毛騙》的主演小寶來自內蒙古。高中那年,他看到了《我愛搖滾樂》和《通俗歌曲》,因此愛上了搖滾。出于對搖滾的向往,他才選擇了河北傳媒學院這所位于石家莊的學校。
那時候,學生們拍戲,喜歡叫一些社會上的人來撐場面。地下搖滾歌手邵莊,也是相對論樂隊的主唱,就這樣被小寶叫到劇組,最初的工作是——幫忙舉桿。
但現在,《我愛搖滾樂》已經停刊十年,《通俗歌曲》休刊五年,在石家莊喊出打造“搖滾之城”前,萬能青年旅店,恐怕成了這座城市最為人熟知、也碩果僅存的搖滾名片。他們的代表作《殺死那個石家莊人》發表于2010年,一句“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廈崩塌”,長久地定格了外界對于這座城市的印象——一座帶著歷史傷痕,又沉默寡言的城市。這正是石家莊急于要打破的刻板印象。
作為一個河北人,熱愛搖滾的米露曾經深深覺得,自己“在精神上是抬不起頭來的”。她在湖南上大學,跟新認識的朋友們介紹家鄉,苦于找不到一個有象征意義的東西。湖南有臭豆腐,湖北有熱干面,河北到底有啥?安徽板面?每每想起,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個省份面目模糊,唯一能概括的,是靠近北京,特別“北方”。在這之中,萬青是唯一的例外,“在中國最不浪漫的一個城市,誕生了一支最詩意的樂隊”。以至于后來,她會把萬青作為河北的名片和標簽推薦給大家。
石家莊從來都是向外的。列車常常駛離石家莊,年輕人會想方設法離開這里,去找一個和父輩不一樣的活法。“幾乎每一個河北人,都有向外的腳步。”但今年4月,米露去石家莊看完萬青的專場,晚上又去萬青的小酒館坐了會兒,獲得了一種“特別嶄新”的體驗。
當天,好多樂迷不愿意散去,聚在酒館,拿著吉他唱歌,氣氛好極了,是石家莊特別不常見的一個晚上。到了夜里12點,連摩登天空的創始人沈黎暉也出現在現場。原本,她以為都是京津冀的樂迷,但沒想到,還有從山東、深圳、湖北趕來的。她認識了一個從深圳來的小姑娘,到石家莊的第一天,就沿著萬青歌詞里的地標打卡。看完專場,她還要坐一趟從石家莊發車去山西的列車,再去看萬青歌詞里提到的太行山。
那一刻,她感受到一種特別的情緒,“你很難想象,有那么一個時刻,3天時間,石家莊能吸引全中國的年輕人來。”
正因為如此,搖滾成了石家莊能抓住的、確定的名片和機遇。
▲ 石家莊rock home town原創音樂節演出現場。圖 / 每日人物攝
現任石家莊市市長馬宇駿2021年上任后,就在當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到:“石家莊要打造‘ROCK HOME TOWN’為獨特品牌的現代音樂新時尚,大幅提升城市文化軟實力。”
政策的推行有跡可循,馬宇駿曾在2015年至2016年間曾任張家口市市長,在此期間,當地的張北音樂節迅速打響名頭,逐漸成為國內規模最大的戶外音樂節,拉動了當地的經濟和文旅發展。
也是在2021年,石家莊公布了第三批獲“2020年度市政府特殊津貼專家”名單,其中,社科文化體育相關行業的有13位,除了運動員、老師,有兩個人格外引人注目——一個是搖滾樂隊萬能青年旅店的貝斯手姬賡,另一個就是《毛騙》的導演李洪綢。
在2021年1月1日至2024年12月31日期間,姬賡和李洪綢每月可以拿到500元的專家崗位工作津貼,因為,“他們為宣傳推廣石家莊名片發揮了積極的作用,社會效益顯著”。
到了今年3月,韓強被邀請參與建設“搖滾之城”的策劃會。“之前時機一直不成熟,到今年疫情放開,再加上淄博燒烤的火爆,各地文旅局都開始發力,這事兒才正式啟動。”
割裂
第一次和石家莊的宣傳部門開會時,58歲的邢迪還有些不適。他是老搖滾人,曾經組建了石家莊第一支搖滾樂隊——地平線樂隊,并擔任主唱。工作人員讓他聽《殺不死的石家莊人》,他直接懟人:“我不想聽,憑什么改人家的東西?”
這是河北共青團改編自萬青的成名曲,“夜幕覆蓋華北平原,憂傷浸透她的臉”的歌詞,被改為“黎明再臨華北平原,重拾散落的信念”,最著名的那句“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廈崩塌”,也被改為“翻天覆地二十年,奮進的國際莊”。
自從石家莊聲勢浩大地宣布打造“搖滾之城”后,所有的參與者似乎都在面對這樣一種割裂:支持的人,覺得石家莊找到了自己的錨點,從此有了標簽;并不看好搖滾與城市結合的人,覺得一種標榜著冒犯與反叛的藝術形式,被放置在傳統的官方活動中,觀感難免沖突。
這種沖突也延續到后來的具體執行中。最早,韓強為打造搖滾之城準備了多份內容詳盡的策劃案,包括舉辦免費音樂節,讓《我愛搖滾樂》《通俗歌曲》復刊,打造巡演巴士送“搖滾下鄉”。他甚至詢問交通部門的領導,能不能適當放開二環內禁摩的規定,因為“搖滾和摩托這兩大元素,分不開”,最后這一提議被對方以“和石家莊同等體量的城市,每年平均有20人死于摩托車”的理由否決。
當代表亞文化的搖滾與一座城市真正結合,需要考慮的因素繁雜多樣。在商議音樂節現場播放宣傳MV時,一位工作人員就曾和韓強商量:“能不能不放石人制躁的專輯封面?”因為其中一張封面上,是一個背后有紋身的小孩。
韓強十分不解:“專輯賣了十多年,領導看了都沒問題,怎么就不能放?”他回復道:“去跟你們領導講,要是不放專輯封面,干脆就別播了。”最終,MV以原貌呈現。
工作人員還向韓強出示過一份專家統計數據:石家莊共有300支樂隊,其中50支可以靠原創作品生存。韓強看完再次表達不解:“石家莊從古至今的樂隊,加起來也沒有300個啊,能靠演出活下來的樂隊,也只有一個萬青。”至于要不要用《殺不死的石家莊人》作為活動主題曲,他更是一口否決,“千萬不要,會被廣大樂迷噴成篩子”。
樂隊身在其中的角色更尷尬。韓強覺得,政府最初采納他的策劃,原因之一是“便宜”。“我請的都是河北的樂隊,樂隊的費用,燈光舞臺,現場大屏,全部活動辦下來才30萬,領導們都挺驚訝的,我的出發點是推廣本地樂隊,不用花幾百萬、上千萬請一堆外地的。”
實際的情況是,一支參與過演出的樂隊并不看好這樣的低價模式。“不專業,錢不多,溝通還麻煩。”他們覺得,做政府的演出和商演最不一樣的是,“商演是我需要什么,對方就要去給我找什么,否則就達不到對演出的要求;參加官方的演出是,給我什么,我就要演什么。專業的調音設備要一百多萬,官方就算升級后,也只能用七八萬的。”
但沒辦法推脫——對方是用“建設搖滾之城”來邀約的。臨出發前一個晚上,經紀人提醒這支樂隊的成員,不管明天對方專業不專業,好好演,都別發火,做好自己的事情,“萬青都能演,我們也能演”。
▲ 萬能青年旅店演出現場。圖 / 每日人物攝
在那些搖滾之城的策劃會上,幾乎每位參會的音樂人都從各自角度提出了建議。5月,一次和相關領導的聚餐中,樂手們提出了更細致的要求:“能不能為本地樂隊提供免費的排練室、公益性的錄音棚?”
他們有更多出于現實的考量。回歸現實世界,無論哪代搖滾人,都躲不開經濟問題,五福樂隊的成員們正一邊做音樂老師,一邊共同攢錢買設備、錄歌曲。大學畢業后,主唱紀少陽賣過保險,做過電話銷售,“都是為了養活自己,做音樂”。直到今年5月,接到政府工作人員邀請樂隊吃飯的通知時,他還正在一家律所做法律助理。
他租的小屋就在一家美容院樓上,20平方米左右,被分隔成兩個空間,一間用來教小孩學吉他,一間自住。最忙的時候,他在三家機構兼職,和當地大部分年輕人一樣,月工資只有三千多元,租房要花去一半。等教課結束,他就下樓去發招生的傳單 。他教的那些學生里,沒有人知道他是五福樂隊的主唱,他也從來不提。做音樂這么些年,他幾乎沒有存款,最開心的事情就是把歌寫完,下樓跑幾圈。
經歷過石家莊搖滾黃金期的邢迪感受更深,包括他在內的幾代搖滾人,基本都因為經濟原因轉行了,石家莊沒有成熟的市場,也沒有音樂節,趕上女兒出生,邢迪轉行做起電影制作人,開錄音棚,給人寫歌。“剛開始也接受不了,走在街上,好多磁帶店老板都是熟人,我在干嘛?去買菜、買尿布。”
到了2011年,草莓、摩登天空音樂節紛紛登場,國內音樂演出市場初具雛形,可搖滾還是不賺錢。樂隊成員各有工作,大家常常是下了班再聚到一起排練。
邢迪很喜歡一支叫做旺財的樂隊,那也是石家莊最早的方言樂隊,曾經紅極一時。“他們的歌就像音樂電影,看著歌詞,能想象出畫面,后來也散了,成員為了生活去送快遞,跑滴滴。”
但樂隊們提議的免費排練室、公益錄音棚,最終還是沒有落實。
搖滾總是年輕
打造搖滾之城的標志性演出,在相對論樂隊登場后再次迎來高潮。主唱邵莊聲音高昂,像是一把穿透力極強的樂器,臺下樂迷情緒激昂,高喊著《壓路機》,希望樂隊即興演唱一首原定歌單外的歌曲,工作人員一番溝通后,審批沒有通過,邵莊只能在臺上回應:“下次有機會再唱。”
演出結束已近十一點,樂隊成員們收拾好樂器,帶走了休息室里的垃圾,開玩笑般說道:“看我們搞搖滾的多有素質”,沒有聚餐和慶祝,大家紛紛趕回家休息。
相對論樂隊的四位成員都是石家莊人,集中在30歲上下,沒有演出的日子,就在石家莊過著穩定規律的生活:張曉宇白天做架子鼓老師,有演出了就和成員們在居民樓的地下室里排練,剛上小學的小女兒常戴著降噪耳機,在一旁寫作業。平淡的生活反而給了樂隊堅實的支撐。“在我看來,如果外地樂隊一起去北京,那是肯定要散的,當你為了生活去爭吵時,樂隊是走不下去的。”
在本地人的描述中,石家莊是一座面目模糊的城市,市區不大,出了二環就是郊區,沒有特別突出的工業與文化,這座城市已經不再年輕,也沒有值得稱道的歷史遺跡,很多年輕人覺得不值得留戀。但張曉宇覺得,待在這里踏實。“都是從小在這長大的,好像也沒什么可以感受的,就是家嘛,其它的城市再好,機會再多,跟家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當新一代搖滾音樂人成長起來,面對音樂與一座城市強綁定的現狀,他們反而覺得,做音樂已經與身處哪座城市關系不大。“河北樂隊也有玩爵士的,內蒙樂隊也有唱重金屬的,大家接觸的都是網絡,不像20年前,只有北京才隨處可見打口碟。”張曉宇說。
▲ 石家莊rock home town原創音樂節外圍。圖 / 每日人物攝
紀少陽也認為,已經“沒有一支樂隊可以代表石家莊”,因為“殺死那個石家莊人”的時代已經過去,“現在石家莊沒有一個特別鮮明的氣質,這座城市每天都在修路,本地樂隊寫什么呢?只能寫自己的東西了。”
作為更年輕的一支樂隊,五福的音樂定位是流行搖滾,歌曲風格輕快愉悅,紀少陽在歌詞里寫“從臺北到墾丁,海風吹著頭頂”,寫“追逐日出和日落”,20多歲的他有時會在演出時捏一只塑料小鴨子,為表演增添趣味。
9月3日,五福樂隊在下午登上音樂節的舞臺,第一次正式在石家莊亮相,過去他們很少在石家莊演出,因為“這里不像一些更開放的南方城市,人們愿意花錢看一支沒聽過的樂隊”。
但現在不一樣了。“這些都是暫時的,我們已經做好了讓更多人認識我們的準備。”不管搖滾之城的建設走向何方,對樂隊來說,“最重要的還是要拿出好作品”。
更多的本地人還是感到欣慰,石家莊終于愿意去找一條“破局之路”,至少免費的搖滾演出,還是為這座城市注入了一些新鮮的東西。
▲ 石家莊rock home town原創音樂節演出現場。圖 / 每日人物攝
23歲的姚夏是土生土長的石家莊人,她幾乎參與了每一場周末的音樂節,剛開始她也有些懷疑,“搖滾本身只是一個小眾的愛好,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石家莊這次玩的有點大了”。但當置身繁星夜幕之中,聽到幾千人的大合唱,看到老人小孩都聚在一起隨著音樂晃動身體,她還是覺得“那一幕太動人了”。
姚夏的父親姚豹也是一位老搖滾迷,但因為感知到“搖滾似乎并不被主流社會所接受”,他一度不愿意讓女兒接觸搖滾,早些年他在家偷偷看搖滾視頻,剛上初中的女兒就躲在他身后偷偷聽。前兩個月,他幾次被女兒拉去看演出,散場后兩個人的嗓子都唱啞了,那一刻,47歲的姚豹感覺“好像卸下了所有擔子、顧慮、面具”,那個瞬間,他和這座城市一起,回到了年輕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