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慎
2008年,由美國次貸危機引發的全球金融危機在世界范圍內蔓延,各國都采取了非常規的貨幣和財政政策以期挽回經濟頹勢,包括大幅調低利率至近百年來的低位等。但在不斷惡化的國際環境和經濟下行壓力下,傳統政策對于刺激經濟已經捉襟見肘,各主要經濟體陸續采取了更為直接的刺激手段,包括注入市場流動性、收購有毒資產、擔保信貸等。
9月,時任總理溫家寶公開喊話“信心比黃金更重要”。中國政府“出手快、出拳重”,央行于9月15日宣布“雙率”齊降,打出"降率免稅"組合拳,10月財政部宣布系列稅費減免新政支持房地產,國務院隨后表態支持地方政府“因地制宜地出臺保持房地產健康穩定發展的政策”,地方政府開啟救市自選動作。
10月13日,杭州政府拋出24條救市政策,幾乎全部顛覆了中央之前頒布的宏觀調控政策(此輪下行杭州首當其沖,萬科降價促銷導致售樓處被砸驚動中央)。此時,市場已經意識到,地方政府的救市行為,一定程度上得到了中央政府的默許。但值得注意的是,直到此時,中央并未出臺任何一項直接救助房地產開發商的政策,開發商貸款亦未出現明顯放松。
11月中央政府開始出手救市,推出擴大內需、促進經濟增長的十項措施,初步匡算,實施這十大措施,到2010年底約需投資4萬億元(簡稱“四萬億”)。
隨后,一系列細化政策出臺,其中以刺激房地產市場的政策尤為突出,政策也開始直接轉向救助開發商,一批資金鏈緊張、遭遇債務危機(綠城連環債瀕臨爆雷)的開發商得到直接救援。12月9日晚,銀監會公布了《商業銀行并購貸款風險管理指引》,醞釀多時的并購貸款得到監管層放行,銀行貸款開始正式介入股權投資領域。
12月13日,國務院辦公廳發布“關于當前金融促進經濟發展的若干意見”,共包括九個方面、30條細化措施,業內稱“金融30條”,明確指出將“開展房地產信托投資基金試點,拓寬房地產企業融資渠道”。12月17日公布《國務院辦公廳關于促進房地產市場健康發展的若干意見》(簡稱“國三條”),放寬了居民購買第二套住房貸款政策,并首次明確表示適度放開房地產企業的“開發貸”。
12月21日,國務院辦公廳發布六項房地產新政細則加大救市力度,共包括13條措施(十三條意見),除進一步放松對個人買房貸款及部分放開“開發貸”等措施,還明確表示支持房地產開發企業主動采取措施,以合理的價格促進商品住房銷售,對于開發商降價促銷給予了肯定。
不難看出,此輪政策迫切期待“快見效”,發力點從刺激需求、簡化降低交易流程和門檻,迅速轉為直接救助房地產開發商。直接結果是樓市快速V型反轉,“四萬億”出臺僅4個月后,2009年3月,全國70個大中城市結束了此前連續數月環比為負的局面,轉為正增長,成交量亦創下歷史記錄。二季度成交繼續放大,土地市場火爆,2007年的購地熱潮重現;房價環比漲幅連續放大,已經絕跡一年多的炒房客重回市場。
政策雖取得了短期效果,但不能忽視的是,中國實體經濟回暖的基礎仍然薄弱,大量信貸資金流入樓市,市場投資投機熱情已不可控。“四萬億”十條計劃中雖然包含農村基礎設施建設,鐵路、公路和機場等重大基礎設施建設等內容,但均為長期項目見效慢;樓市新的供需平衡沒有構建,市場對于“健康穩定發展”沒有形成統一的預期,導致老百姓更堅定的認為房價還會持續性的上漲,每次政策的背后就是為了蓄力下一波房價的上漲,為今后的調控增加了難度。
2009年5月成為此輪救市的分水嶺,在GDP“保八“的前提下,上半年出臺的政策為救市;下半年由于房價快速飆升,投機日盛,房地產宏觀調控再次卷土重來。
回顧上一輪房地產刺激政策,與2023年本輪房地產風險化解政策比較,不難發現監管思路的變化,顯然決策層已經在一次次調控與市場的博弈中吸取了教訓。
就像一位金融學者說的,人性有弱點,即使最偉大的人也受到時代局限,由人來設計、制定和操作的宏觀政策亦不可能非常完善甚至最優。要承認一切政策的選擇都是次優,承認政策作用的有限性,從而接受對政策的質疑、批評和建議,并在此基礎上不斷修正和完善政策設計,才能真正突破困境。
觀察發現,此輪房地產風險化解政策呈現如下幾個特點:
一,底線清晰,即房住不炒。
2016年12月在北京舉行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首次提出“要堅持房子是用來住的、不是用來炒的定位”,此后中央多次定調“房住不炒”,這是截至目前所有房地產調控的根本,不容動搖。這給了市場參與者一個穩定的預期,未來的方向是保障基本需求、支持改善性需求、抑制投資性需求、打擊投機性需求。投機炒房者將不會有生存土壤。
這一輪房地產政策也主要圍繞這一定調展開,沒有逾越底線。來看一線城市中首個放松限購的廣州9月19日公布的政策:
目前一線城市的突出問題是二手房掛牌量快速上升,交易周期拉明顯長,價格下跌,導致預期不足,反過來又導致市場的下行。政策針對換房突出矛盾,發力在釋放剛需、疏通換房需求,引導剛需和改善、新房和二手住房的良性循環。
二,長短結合,以長為主。
2017年2月中央財經領導小組會議上提出,“建立促進房地產市場平穩健康發展長效機制,深入研究短期和長期相結合的長效機制和基礎性制度安排”。此后,中央下發一系列房地產新發展模式、發展租賃住房等相關的政策和配套資金,試圖在源頭上補足供需不平衡的短板。
至2023年,政府在保租房、共有產權房等方面已經取得長足進步,2023年7月2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開會議指出,“我國房地產市場供求關系發生重大變化”,指出我國房地產市場整體已轉入供大于求的買方市場。“認房不認貸”、放松限購都是在此表態之后做出的動作,顯示出監管對于樓市基本面已經有了預判,即不會出現“因大批人沒房子住”導致的樓市V型反轉的情況。
三,始終在“保交樓”和刺激需求端發力,沒有直接救助地產商。
近期,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總裁格奧爾基耶娃向中國政府建議稱,應該以提振國內消費替代傳統的向基礎設施建設注資,應該確保購房者的樓房如期交付,以真正提振消費者對房地產領域的信心,而非救助受困的地產商。
實際上中國政府在救助房企端的動作始終保持克制,在此輪調整中,傳統的四強選手“碧恒萬融”只剩萬科一家沒有爆雷,截至2022年底,百強房企中有48家爆雷,全國有超200家房企破產。政府處置出險房企的態度是以自救和市場化原則為主,鮮有直接出手注資地產商的動作。2022年7月中央政治局會議首次把“保交樓、穩民生”寫入政治局文件,下半年各部委20余次表態支持“保交樓”,全國超70省市實質推動“保交樓”舉措落地。這是本輪政策與四萬億最大的不同之一。
企業端,2022年政策面支持房企融資的“三支箭”連續射出,但在執行層面,實際落地融資仍嚴格控制在“優質房企”名單之內,已經出險或未達到“三道紅線”綠檔的房企沒有得到融資政策傾斜。
四,自上而下,配合分類調控不搞一刀切。
與上一輪地方政府先行試水,與中央博弈的模式不同,此輪調控呈現出自上而下全國一盤棋的特點,落實到地方政府自行調節尺度,不搞一刀切也不能超綱發揮。
2023年7月政治局會議提出房地產供求關系發生變化以后,政策開始在疏導和刺激需求上持續發力,“認房不認貸”、松綁限購、降低存量房貸利率等大力度利好政策全部由央行、財政部、住建部等各中央部委聯合發出,全國各地聽槍起跑,松緊有別。實際上北上等核心城市的工具箱里還有余糧,如限購、限售、限商(商住房)等,政策仍大有余地。
五,最大限度避免道德風險,維護公平、健康的市場秩序。
過往中國房地產一直有“越調越漲”的怪圈,但在近六七年長效機制長足發展的基礎上,此輪調控有望馴服這頭野獸,將市場穩定在溫和上漲的健康軌道上。過去,房地產一直有捆綁地方財政和金融系統這兩大護身符,地產商信奉“大而不倒”的迷信,但這一輪監管對出險房企的處置破除了迷信,中國的地產商真正意義上經歷了市場淘汰的洗禮。
這不是中國獨有的經驗。2023年3月,美國硅谷銀行遭遇破產風波,當局果斷出手,短短幾天內美國財政部、美聯儲和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發布聯合聲明,全額保護硅谷銀行所有儲戶的存款和債權人,而不保護股東和無擔保債券持有人。需要指出的是,接管硅谷銀行的FDIC是一家商業機構而非政府部門,資金由新設立的銀行定期融資計劃(BTFP)提供,承諾不使用納稅人的錢為危機買單,此外,所有硅谷銀行高管都遭到了罷免。
中國政府在恒大風險處置上頗為類似,9月28日中國恒大發布公告稱董事會主席許家印因涉嫌違法犯罪,已被依法采取強制措施。此前,恒大財富總經理杜亮,恒大地產總裁柯鵬等多位高管已被帶走調查。9月15日,海港人壽宣布成立全面接盤恒大人壽,從股權結構看,海港人壽注冊資本150億元,股東囊括了多個地方國資、保險保障基金以及大型險企。
著眼當下,此輪房地產問題更多是需求不振導致的內生性危機,刮骨療傷,對于樓市回歸健康發展軌道,還需要耐心。可喜的是,一系列刺激政策后市場出現回暖跡象,中指研究院統計顯示,9月單月TOP100房企銷售額環比增長24.8%,但復蘇勢頭較弱,同比仍下降24.1%。有人問,接下來是否會有更大規模的刺激政策,比如北上放開限購?答案是看數據。
(本文作者為界面新聞編委,文章僅為個人觀察不代表機構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