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體育產業生態圈 劉金濤 曹田一
編輯|李祿源
隨著中國男籃在本屆籃球世界杯小組賽第二輪中輸給南蘇丹,中國隊直通2024巴黎奧運會,也只剩下了理論上的可能性。作為對比,在賽前被人們認為分到了「死亡之組」的日本,卻在逆轉戰勝芬蘭后,正朝著自己的又一次奧運之旅大步向前。
成功并非一蹴而就——日本籃球人的奮斗,正在讓夢想逐漸照進現實。
1990年,一部《灌籃高手》的悄然問世,讓籃球這項當時在日本沒有什么人氣的項目,直接成為了本土最熱門的運動之一。眾多日本小孩的興趣點開始轉向籃球,井上雄彥塑造的「湘北」鼓舞了無數少年,為日本籃球埋下了一個顆種子。
30年后,當《灌籃高手》劇場版走入院線,習慣了櫻木花道或者流川楓兩大人氣角色主線視角的粉絲們,驚訝于電影選擇了「湘北五虎」中存在感較低的宮城良田之口,重新講述萬眾矚目的「全國大賽」。
而就在電影上線僅僅4個月后,當身高只有1米72的河村勇輝,晃過2米13的芬蘭球星馬爾卡寧,投中那記致命的三分球,帶領日本男籃擊敗對手拿下本屆籃球世界杯上亞洲球隊的第一場勝利,無數網友們在論壇中感慨:「這場球,就連井上雄彥都不敢畫出來吧!」
FIBA籃球世界杯官方社媒也曬圖,稱這場比賽是「《灌籃高手》的故事照進現實」
賽后,井上雄彥也更新社媒稱「很高興你們都喜歡籃球」
當我們還在因動漫中的夢想和熱血激動,日本人卻已經將夢想照進現實。
我們為何熱衷討論日本籃球?
最近幾年,日本籃球逐漸成為了中國球迷群體中,話題性最強、討論度最高的球隊。
在這之中,既有微妙的民族情感等因素,也少不了賽場內的原因:對于中國球迷而言,在過去很多年中完全沒有資格與中國男籃相提并論的日本隊,卻在最近逐漸成為了潛在的最大對手之一。
1930年日本籃球協會正式成立,但直到1967年日本的頂級籃球聯賽才開始運營,并且球隊多為大型企業創辦,形態上更類似業余籃球。
盡管火遍了整個90年代的《灌籃高手》,帶動了日本籃球開始推行職業化,但與火爆的足球和棒球相比,籃球在職業層面仍然幾乎無人關注,境遇尷尬。曾經有日本籃球界人士吐槽:「在日本,籃球是僅次于棒球和足球注冊人口第三多的體育項目,但是媒體卻基本不怎么報道籃球,甚至還不如冰壺有人氣,聯賽的新聞就一行,沒有比這個再讓人感到愚蠢的了。」
更致命的是,到2005年因為在職業化問題上產生分歧,由琦玉和新瀉兩支隊伍帶頭,日職籃分裂為JBL和bj聯賽。
擁有12支球隊JBL聯賽主要采用FIBA的規則,后臺多為豐田等巨頭企業,在2013年更名為NBL;而bj聯賽則吸納了24支球隊,由日本職業籃球聯賽這個機構進行推動,主要采用NBA的規則,職業化、市場化程度較高。
這使得日本成為全世界唯一一個擁有兩個職業聯賽的國家,觸犯了國際籃聯制定的「一個會員國只能擁有一個頂級籃球聯賽」的規定。2008年國際籃聯就職業聯賽分裂問題對日籃協發出警告并要求整頓,然而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日籃協主席同年10月閃電辭職。于是在2014年,FIBA對日方下達了無限期停賽處分(實際上持續了1年),禁止其參加任何國際比賽。
危難時刻,日本籃球協會決定吸收日本足球的成功經驗,聘任有「日本足球之父」之稱的川淵三郎成為新任日本籃球協會主席,而籃球協會的事務總長(秘書長)則給予了擔任日本足球J聯賽常務理事的大河正明。
在出任日本籃球協會主席伊始,川淵三郎就對日本職業籃球的發展進行了徹底的改革梳理,裁撤了近90名在籃協任職的日本籃球界人士,同時將長期內耗的兩大職業聯賽合并,主導組成新的日本職業籃球聯盟B.LEAGUE(簡稱B聯賽),讓國際籃聯取消對日本籃球的全球禁賽制裁。
圖源:B聯賽官網
在三個月的時間內,B聯賽獲得了當時NBL和bj聯賽共47支隊伍的加入申請,而改過自新后的B聯賽分為1級和2級兩個梯隊,每級18支隊伍,每隊季度比賽60場,規模初顯。
同時為了吸引更多的球迷關注籃球,擴大這項運動在日本的影響力,B聯賽在成立之初把賽事「娛樂性」作為一大賣點,力求不管比賽結果輸贏,都要讓觀眾覺得好玩、好看。
在川淵三郎的謀劃下,B聯賽借用了足球J聯賽的成功模式,如嚴格執行俱樂部準入制,尋求雄厚大企業的財力支持,俱樂部商務開發保持獨立性,建立明確的升降級制度,大量引入歸化球員,俱樂部青訓培養混血球員,資金力量支撐本土球員留洋等一系列舉措,讓日本職業籃球從內憂外患之中得到自我救贖。
而在賽場之外,B聯賽還立足于聯賽文化建設突出了定番的T恤、圍巾、手帕以及限定款手表等周邊產品,甚至在B聯賽首個賽季總決賽,還邀請到井上雄彥為賽事制作了特別插畫。
井上雄彥為B聯賽繪制的插畫 圖源:B聯賽官網
事實上,早在2006年,井上雄彥就拿出作品的部分版稅設立了《SLAM DUNK》獎學金,該獎學金用來每年資助一至兩位具有籃球天賦的日本高中生到美國留學。
可貴的是,井上雄彥并沒有給這份獎學金冠以多么厚重的使命感:「并不是抱著讓某個選手留學去NBA打球作為絕對目標,因為選手肯定會遇到瓶頸。他們在去過美國之后再回來為日本籃球界做點事情也可以,這對日本籃球界整體水平的提高或多或少都會有影響,所以這個獎學金一直堅持到現在。」
從2008年到2022年,共有14位留學生作為獎學金獲得者前往美國,雖然沒人成為日本國家隊成員,更沒有一人擁有闖入NBA的資質,但14位留學生大多成為職業球員,將美國的籃球理念帶回到日本,帶動了本土籃球水平的進一步提升,這為日本籃球的未來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回溯過往,日本籃球真正找到前進的方向,不過短短10年而已。但他們之所以能夠取得飛躍式的進步,并在老一批球員淡出舞臺后,依舊能夠有源源不斷的新生力量助推運動水平不斷發展,背后與本土教育所構筑起的體育積累,同樣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日本籃球飛速進步背后,是“寬松體育”的長期效果
常言道「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日本的籃球體系建設同樣經歷了漫長的發展歷程——這個起點,就是日本在上世紀70年代開展學業減負的「寬松教育」。
上世紀50年代中期至70年代初,日本正處在國民經濟持續高速發展的時期。家庭收入的增加,社會發展的加速,讓人才競爭逐漸激烈,也漸漸讓學生的學業壓力陡然增長,隨之而來是整個日本社會對「減負」的呼聲越來越高。
于是,在1972年,日本教職員組織(日本教育工會)提出了「寬松教育」的概念。希望提高學生的自主學習能力、思考能力、解決問題的能力以及生活能力,并通過增強體育、美術、音樂以及科技等綜合素質教育,釋放青少年對興趣與個性的追求,學習評價標準也逐漸向綜合性轉變,引導教師與家長更看重綜合素質評價。
這樣的背景下,讓原本在日本的教育體系里,就被視為重要環節的體育,也被日本國民提升到更高的位置,開始著手增進學生的體育參與度,大規模地開展體育教育。
1989年,日本在修訂的初高中《學習指導綱要》中提出,「參加學校運動部活動可以代替必修俱樂部活動的部分或全部學分」。這一規定,為建立學校運動部門與活動的教育地位奠定了基礎。
從小學開始,學校不僅鼓勵、甚至會「強制」學生們參加一項運動的體育運動,即使學校不強制,家長們父母也會積極引導,鼓勵孩子們參加體育活動,而如果某位同學沒能積極參與「部活」,甚至會被視為異類,難以融入校園群體。
在《灌籃高手》中,柔道部會與籃球部「搶人」的這一劇情,就是日本校園中真實存在的日常
在此之后,配合社會層面上眾多針對校外體育場所、家庭與社區聯動以及體育俱樂部建設發展的諸多政策,在「寬松教育」之下,當學生們有了更多時間與精力去發展自己的愛好和興趣,校園體育的開展也迎來了更多的發展機遇。
日本的體育開展如此火熱,可以說是經濟與文化發展的集合產物。社會民眾以及相關部門對體育教育的重視,還有「終身體育」的理念與諸多政策的推行,而聚焦校園的「寬松教育」,則是為這種體育教育的開展,創造了更寬松的環境與基礎。
從日本籃球的發展歷程可以看到,這是一個漫長而曲折的道路,與社會、經濟、文化發展息息相關,絕對沒有直通的捷徑。
無論窺探哪個國家的籃球發展曲線,一個共同的規律是:只有踏踏實實的從基層做起,做校園、青訓、草根做起,尊重體育的規律,給教育以空間,就一定可以收獲效果,帶來成績。
將視角拉回中國籃球。作為正在飛速發展的新勢力,日本籃球確實有很多值得我們學習借鑒的地方。但我們不要因為日本隊的一場勝利,或者中國隊一場失利,就開始從競技到商業進行過度反思。
過去幾年,小籃球、村BA、三人籃球、女籃,在很多領域我們都取得了明顯的進步,而且還在不斷擴大戰果——這充分說明,中國籃球走在正確的道路上。縱觀以往案例,一次重大失利最容易動搖改革方向,而恰恰是那些慘痛經歷告訴我們,如果半途而廢就會贏來更徹底的失敗。
中國籃球處于一個歷史的十字路口,要想把它搞好,非一兩人之力所能及。就像2014年遭到全球禁賽的日本隊,沒人會想到僅僅不到10年后,他們能成為新一支戰勝歐洲球隊的亞洲隊。
請再給中國籃球一些時間。